他做不到报仇,杀了姜盈就算报仇吗?至少要将姜姓部落对有盐氏做过的一切全都还给他们才算报仇。
但是他做不到了,有盐氏的族人都已经变成了姜姓的族人。
连报仇都做不到,更不要说之后的事了。
他想做的事都做不到,他学了二十年的东西除了全都告诉姜盈,教给有盐氏的族人之外,也再也用不到了。
妫冰回忆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年,在姜盈的马蹄踏碎有盐氏的土地之前,他在干什么呢?
小时候他艰难地活着,已经没什么深刻的记忆,后来他因为聪明和语言天分被上一个部落长看中,成为了下一任部落长的竞争人选之一。
再后来,妫冰杀死了其他的竞争人,或明或暗。
他成为了部落长,他相信自己可以带着族人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死在他手下的几个人,以及他们身边忠诚不二的拥护者,妫冰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相信自己是适合当部落长的人,其他人都没办法让有盐氏同样强大。
愿赌服输,成王败寇。
直到这句话落在妫冰身上的时候,他才明白他以前从不看在眼里的事,分量究竟有多重。
姜盈的马蹄踩碎了他人生前二十年的一切,妫冰试着在绝境中寻找一条出路,他应该是成功了,姜盈一次又一次推迟了杀他的时间。
到了最后,这已经成为了妫冰和姜盈之间的默契,妫冰知道姜盈不准备杀他了,姜盈也知道妫冰知道了。
这一次新年祭之前,妫冰一直在欺骗自己、麻痹自己,直到新年祭他献图时看到有盐氏族人们的表情,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他的头上,让他不得不直面真相。
妫冰无法再为自己能活下来而感到快乐。
他人生中想做的事情,都已经不能做了。
这样就算能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想做又能做的事……妫冰突然想到了盐湖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高耸的盐冰。
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妫冰每次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就会站在沿湖边上远远地望着那块盐冰。
他小时候没有人为他取名字,后来他为自己取名冰。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天真,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抵达湖中央的那块盐冰。
再后来他当了部落长,每天都很忙,没时间继续思考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不过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经过盐湖都要望一望湖中最大的盐冰,那么剔透、那么耀眼。
他想做的事都无法再做,但他还可以试着抵达他遥望了二十年的盐冰。
如果他因此永远地沉入湖底,妫冰也不会后悔。
他要试着抵达那块盐冰。
妫冰告诉姜盈自己想回到盐湖,姜盈答应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来到盐湖之后,姜姓族人对妫冰的看管依旧很松散,之前在姜姓部落妫冰也拥有许多自由。现在也是一样,很多人看到妫冰前往盐湖,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
妫冰脱掉衣服和鞋子,朝着湖水中央游去。
他游出一段距离后,姜盈发现了,带着一群人追了上来。
妫冰立刻加快了划水的速度,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头望向变得近了一点点的盐冰。
他第一次距离湖中央的盐冰这么近!
哪怕他最终无法触碰到他,他依旧抵达了自己从未抵达过的地方,将自己和盐冰的距离缩短了很多。
妫冰激动之下,不小心呛了一口水。盐湖的水又苦又涩,他连忙吐出去,嘴里的味道却无法消散。
口干舌燥。
姜盈发现他朝着盐湖深处游去,但是最终没有带人来追他。
妫冰松了一口气,又恢复到刚才的速度,他做不到一直游那么快。
姜盈似乎回去了,妫冰听到她的声音,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和姜盈见面的时候,那时的姜盈从头到脚变成了一个被黄土包裹着的土人,只有一双眼睛冷静到极致,又冰又亮。
那是属于狩猎者的眼神。
可惜妫冰当时根本没有想到,人数只有他们十分之一的小小姜姓部落的首领,竟然干将有盐氏视为囊中之物。
那时候他竟然还想,姜盈的眼神和湖中央的盐冰很像。
妫冰又抬头看了一眼盐冰……现在他依旧觉得很像。
如果那时候他能看懂姜盈的眼神,姜盈一行人根本无法离开有盐氏部落,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妫冰距离盐冰越来越近,盐冰反射的光芒射入他的眼睛,妫冰感觉眼前阵阵发白发亮。
口干舌燥的程度在不停加重……妫冰看着身下的盐湖水,竭力克制着想要张开嘴喝几口的渴望。
他知道喝了盐湖水只会更渴。
神女妫妇终究还是没有对他网开一面,惩罚同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或许真的永远无法离开盐湖了,妫冰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是在此之前,他想要触摸到湖中央的盐冰。
很近了,已经很近了!
妫冰在炫目的白光下拼命划动着双臂和双腿,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感觉自己加快了速度,事实上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在这样迟缓的动作中,妫冰真的游到了湖中央的盐冰旁,他的手臂撞到巨大的盐冰的一瞬间,妫冰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