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时轻轻嗤笑:“你也敢夸聪明勤奋,你比婶母差远了。”
乡野出身,摇身变成贵妇的林鱼一直活跃在京城的风口浪尖,她初入京城时,人们议论着她的身世长相,揣测着她怎么傍上了国公府。
可很快,舆论的风向便发生了变化。
林鱼学习做菜,很快获得精湛厨艺,连她那嘴巴最刁的婆母都无话可说。她专门请人教女红,一手技艺突飞猛进,手绣心经进献国寺,连御用绣娘都甘拜下风。
这寻常女子之事,姑且不论,她甚至还学了读书,写字,弹琴绘画,插花点茶……并且还能做到样样学有所成。
她太聪明,聪明到让人觉得可怕,她又太努力,努力到让人觉得可敬。
荣炼微微一愣,这么久了,还是小叔头次在他面前说起婶娘。以前都是小婶子张口你叔叔如何,闭口咱们三爷怎样。
“叔叔,你是不是想婶婶了?”
荣时一惊,自悔失言,他刚要反驳,荣炼却一脸向往的道:“我想婶娘了,我都一个月没吃到婶娘做的点心了。”
荣时忽地站起身来,背负了双手,冷脸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训话:“五味令人口爽,五色令人目盲。狗彘之属才会追求从食物中获得满足感,而人作为万物灵长,要通过学习技能和文化,获得更高层次的快乐。”
荣炼还听不大懂,但他在父死母去之后便由荣时亲自抚养,所以对荣时敬爱有加还盲目崇拜,自然垂手听训。
“叔叔教训的是。”
荣时侧身站着,又道:“你婶娘需要静养,你不要去打扰她,也不要总让她给你做点心。”
“我没有,都是三婶带了点心来找我的。”
荣时微怔,便听到荣炼说:“三婶跟以前一样宠我。”
这小孩一点都没受到林鱼失忆的影响,林鱼待他依旧温柔。
不仅是荣炼,府中的其他人,萱玉堂的小丫鬟们都没有受到影响,她待她们依然宽厚。
荣时忽然发现她对旁人的态度都没大改,唯独对他,差若云渊。
偏偏是对他……荣时口中像含了一块冰,冷到舌根发麻。
与他当初强行的自我隔离相比,现在的林鱼更像是自然而然的把他视做陌路。
荣时心口有点发闷。
半晌,他才道:“我后天休沐,去把你婶娘接回来。”
荣炼双眼一亮:“真的?太好了。”
“嗯……成亲王嫡子大婚,我们要去观礼。”
他决意追回林鱼,面上却还要找借口。
第12章 . 入戏 装模作样,她也会啊。
荣时还是头次踏进自己构建的避暑雅苑,彼时夕阳已没,弦月遥遥挂上山头,夜风送爽,消却一身疲惫。
荷花池上月光浮动,树木葱笼叶深藏鸟,荣时入得院门,忽然听到竹梢影下,有琴声传来,隐隐约约不甚分明,趁着这夜,这风,倒叫人生出良辰难负之感。
他恍惚间竟产生一个想法,若与林鱼在此间优游度日,给个宰相也不换。但这念头只是一瞬,便叫他屏蔽了,他志在庙堂,岂会被风月耽误。当下只觉此地乱心,不可久待
“备水沐浴”
长青应诺而去,荣时已经把连翩心思都收了起来。
林鱼在这儿闲居无聊,偶有一日去阁楼,发现有棋盘有宝剑,墙上还挂一张琴。当日在云阳公主那里,公主问她,琴师如何,她称自己不通音律,只觉挺好,却不知好在哪里。
公主笑她过谦,说她一身才艺普通闲散贵女根本比不上。
林鱼着实有些意外。她这三年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她回来对着现成的曲谱一点点练,曲调不熟,偶尔还有差错,幸而此地没人听见,不然她也要脸红。
我真得很擅长弹琴吗?好像也不是。至少不像写字那样顺手。
正思量,忽见月光下一道人影迢迢而至,素绸氅衣,淡青袍服,长发半梳,青丝和着发带一起垂到腰际,飘飘然身姿轻曼,倒比平日端庄矜肃更多风情。
林鱼豁然一惊,长身而立,这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想到一个月前那次算不上愉快的夜谈,她怀疑他是终于抽出时间找她算账了。
“大人深夜至此,莫非有要事?”
荣时略微一打量,便见她一月不见,风情更显,青裙蓝衫,圆髻竹簪,莹润光洁,朗朗如月,那种病弱颓靡的模样彻底不见。
他心头松快,见面前那点纠结立即消散。“调养的不错,看来此地果然宜居。”
林鱼脸上微笑,心中哀叹,并非此地宜居,而是此地无你。
美人虽美,无福消受,眼不见心不烦。
离得近了,林鱼闻到他身上桂花的香味儿,那是浴房中她放得澡豆和胰子的味道。
他是刚沐浴过,散落的头发上还有点湿气。林鱼忽然想到浴房里还悬挂着她洗净的小衣,脸上一热,心里顿时大不自在。
刚想问怎么忽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转念一想,这房舍本是他的,连这案上琴也是他的,只得讪讪笑道:“我私用大人爱物,还请大人勿怪。”
荣时摇头:“我于音乐一艺,本不通达,平白挂着,倒是辱没了它,如今夫人用了,也算它得见明主。”
他竟很友好,仿佛那次不愉快的夜谈根本不存在,他也没有被她下面子。
啧,还挺能屈能伸。
“不过随便试试,终究不太会,大人见笑了。”
荣时翻了翻案上的乐谱,想到方才陌生的旋律,便道:“怎么不弹凤求凰了?你以前只弹这个。”
林鱼一怔,只弹这个?
“我忘了。”
“罢了,随你开心便是”荣时把起伏的情绪按压下去,正色道:“成亲王世子与襄阳侯幼女成婚,两家与国公府关系匪浅,我们夫妻该去行礼道贺。”
林鱼守了一个月清净,不太愿意往人群里去,当即道:“我如今的情况大人也清楚,迎来送往礼数严谨,宾客盈门生人也多,只怕到时候失了礼数。大人不如请春晖院高堂去走动走动,太太出身名门,懿范高标,哪里需要我去现眼?”
荣时本想反驳,只有小辈为长辈奔波哪有晚辈分派长辈做事。
可话到嘴边,又没了讲道理的心劲儿,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叹道:“相识这么久了,这还是你头次拒绝我。”
再想想上次她对自己的反驳,荣时不由得轻轻抚摸琴弦。
琴瑟和鸣,雅舍终老果然是幻想,夫妻生分,情断难续才是现实。
林鱼瞧他黯然,凉凉的想,万事开头难,以后你就没这么难以接受了。
但林鱼还是老老实实跟荣时去办事,倒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脸皮不够厚——寄人篱下,一粥一饭一纸草都是人家的,实在没有拒绝的底气。
若他们真是恩爱夫妻,也许她会恃宠生娇,“不去不去,烦死了”,再娇滴滴作态最终被他哄回去。可他们不是……她实质上不具备忤逆他的实力。
这个时候,她竟然有点羡慕起春晖院的秦氏,据说这个婆母成婚时带来的嫁妆有半个国公府。那西园的二嫂子家里姊妹多,嫁妆不厚,但也有几千两,就她,翠屏山下一孤女,连根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