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林鱼赶紧摇头:“我就是身上懒懒的,没什么精神。”
“有了?”
“不不不”
有个什么呀,她空了多久了。
公主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嗯?”
“若真有孕你就不好随意出门子了。”
皇家子女进殿贺寿,林鱼有意识回避这份热闹,独自站在沉香亭外。
云阳公主手里拉着一个男童,亲昵非常。林鱼听说那是永王,是皇后的的嫡子。当年皇后连续两个男孩儿都没养活,生云阳的时候又伤了身体,太医说基本没有再育的可能,谁知道多年后又生了这个男孩儿。大家都说是皇后仁慈感动苍天赐下麟儿。
不过太子是早早定下了,记在皇后名下,认了嫡子,培养了很多年,如今早已成人,别居东宫。现在皇帝身体病弱,太子已逐步在参与朝政。
林鱼远远的看了一眼,那位龙章凤姿的储君被人簇拥着走在青石甬道上,众星拱月,器宇非凡。
……等等,旁边那个女子怎么有点眼熟。
那不是顾揽月吗?林鱼心里咯噔一下,顾揽月现在身处孝期,应该不能参与宴会才对。
这顾姑娘穿一身素色布衣,头上略戴两支银簪,风姿楚楚。她独自站在墙角处,孤芳自赏,把引人注目又不自己张扬的尺度把握的非常好,大眼一看就惹人怜惜。
顾揽月在殿门外止步,太子自己去参拜皇后。林鱼不打算与她照面,索性带着红烛提前走人。
宫门外,她见到了云阳公主的车架,卫云红穿着簇新的护卫衣服站在马车边,见了林鱼遥遥行礼。
林鱼信步走了过去。“我刚遇见公主,见公主脸上有些郁郁,她急着去参拜我就没有多问,难道公主最近遇到不舒心的事情了吗?”
小红想了一想,这事儿应该不算什么秘密,京城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林鱼不爱交际所以才不知情。
“皇后和陛下想让公主再嫁,公主不大情愿,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拒绝。”
林鱼有点意外:“我以为公主天之骄女样样顺心,原来也会被逼婚。”
小红看看四下无人,凑近了林鱼小声道:“皇上要公主再嫁魏国公府的六孙,魏国公府人丁众多,规矩大,皇上又要拉拢,公主势必无法摆皇家的体面,若真嫁过去要对国公府尽媳妇之责。”
说到这儿,林鱼就明白了,什么叫尽媳妇之责,那是要孝敬公婆,团结妯娌,友爱姑侄,生儿育女,每天晨昏定省,操心人口家计,起早贪黑周旋人际关系,拼死拼活怀孕生子然后……父母是男人的,孩子是男人的,家业也是男人的,哦,自己熬心熬力,换得一个“贤惠”的虚名。
听起来就很傻。
公主未必有这么惨,但大多数媳妇都这么惨。她们没嫁人的时候就好好的,嫁了人就注定为男人和男人的家庭服务一生。
林鱼不禁又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不成婚,这些烦恼就不存在嘛。可女人总是要成婚的,连公主都无法幸免。
公主大约真得挺心烦,心烦到身边一众可爱的小宠都无法安抚,所以林鱼没有去主动找她,她竟然来主动找了林鱼。
国公府匆忙接驾,上上下下的人跪了一地。公主倒是没什么虚架子,她只带了二三十随从,卫云红作为护卫陪同。
“见过公主。”
“夫人请起,你我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公主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我原本是来找你乐的,你若如此拘泥,我可就不乐了。”
林鱼想了一想,还是问道:“公主若是嫁人了,我们是不是就不能这样玩耍了。”
那我还能赚十两银子的零花钱吗?
公主点头:“不仅不能跟你这般没日夜的玩耍,也不能跟小红他们快乐了。我是皇室女儿,代表皇家脸面,纵然不会有人敢管我,我却不得不自己约束自己。”
林鱼眨了眨眼,也就是说身边这群小可爱也都得散了。没丈夫的时候可以风流,有了丈夫就得守妇道。啧,那真得不如不要丈夫哎。
公主酒量不错,但连着喝了半坛子,人也出现了醉意。“我最快乐的日子就是深宫中长在母后身边的那些年,等到十三岁开始说亲,嗯,父皇把我嫁给了一个无能无用的男人,因为他要拉拢的门阀家主只有那一个病秧子后代。”
她托着腮帮,醉眼惺忪,“婚姻什么的,嘴上说的都是情义,心里算的都是利益。”
林鱼酒意熏然,朦胧间觉得这话好熟悉,仿佛听谁说过。
两个女人在戚戚哀哀,卫云红却忽然语出惊人,“京城可真奇怪,女孩子一长大就嫁到别人家去了,我们翠屏山那里就不这样。我们都不用结婚,我们是走婚的。”
嗯?走婚?什么走婚,林鱼顿时来了精神,公主也好奇的瞪大了眼睛。
“我们翠屏山的女孩子不用嫁人的,男孩子也不娶女人,大家都是跟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族呆一辈子,死也死在自己家里。”
公主显然不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是什么无稽之谈。”
“是真的!我们都不结婚的。”
“那要是有喜欢的人怎么样呢?”
“那就相好呀,生下孩子就留在家里抚养,舅舅姨姨们一起带。如果想继续相好,那就多好几次,如果厌烦了,大家自己换人就是。”
“所以,你们的夫妻不在一起生活,你们的孩子也没有父亲。”公主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样不好。这,这,这成何体统。”
卫云红茫然得看着林鱼:“不好吗?我们素来如此啊。我们翠屏山的体统就是这样啊。”
公主站起来团团转了两圈,忽然道:“无媒无聘,那叫野合,这不合礼法。大家一辈子跟母亲兄弟生活在一起,不走入别人的家庭,那也不通……两个家族联姻本身就是一种合作,优势互补,那可是有莫大好处的。”
“小红,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也不要再叫人知道,大家会觉得你大放厥词,用奇谈怪论哗众取宠,把你抓起来打死。”
卫云红吓得够呛,赶紧跪下来请罪。
林鱼明面不反驳公主,内心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我生活的翠屏山是这个样子的。难怪她一直觉得自己跟着深宅大院夫妻之礼格格不入,原来我从根子里就不必当别人妻子。
对啊!我本来就是只要做林鱼自己就可以了,根本不用背负“妻子”这个包袱呀。多一重身份就多一重责任,多一重责任就多一重劳累。
可怜林鱼到现在都没感觉到当人妻子的好,只感受到了当人妻子的坏。所以甩掉这个包袱的念头空前强烈起来。
“夫人,夫人?!回神了。”云阳公主的神色有点复杂:“你该不会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吧?我中原光大教化,有些礼法还未福泽到偏远地区,有些殊俗异韵存在是正常的。但新奇风俗听听就罢了,这些东西本身都不够堂皇正大,上不得台面。”
公主这样想,荣时应该也是这样想的,这些受了礼仪教化有了伦理秩序约束的人们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林鱼哑然失笑,心思已经飞回了翠屏山下。她可以不必守着繁琐的礼仪终日呆在院子里,她也不必守着一个男人战战兢兢,也不用面对苛刻的婆母刁钻的妯娌。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呀,有相好的人,便与他相好,生下孩子也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