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究底,是阿爷的溺爱惯坏了他。
可怜的阿爷,余生都没能在薛进面前抬起头,明明是岳丈,愣活成了女婿。
但我仔细琢磨了一下,也并非完全是阿爷的错。
三岁小孩,尚未定性,原本使使劲,还是能把脾气改过来的。楚熹就这么想,所以把他接到了常德,预备好老虎凳辣椒水,打算往死里收拾收拾他。
问题出在,我的弟弟,他姓薛。
真绝了。
西北那些官员,总爱抓着他问:“你叫什么呀?”
他会很坚定的回答:“我叫楚清怀!”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然是阿爷苦心教导的结果。
这可捅了马蜂窝,都道阿爷居心叵测,想断了薛家的香火。于是,为了挽回薛家独苗薛清怀,西北官员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各种对他好,差不点把他捧到天上去。
薛清怀的确聪明,很快在楚熹铁血手腕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避风港,只要楚熹一扬起巴掌要揍他,他就马不停蹄奔向西北人的怀抱。
哎,那些西北人啊,为薛家赴汤蹈火二十几年,满门忠烈者不在少数,平时也不给薛进和楚熹找麻烦,用着他们,他们万死不辞,不用他们,他们就在家刻苦读书。
岂止薛进,楚熹都不好意思同他们大声说话。
因此,当那些西北人联合在一起,为薛清怀组成一把保护伞时,楚熹就没辙了。如此一来,薛清怀便愈发的有恃无恐,成了个胡作非为的小混账。
归根究底,是阿爷的错,但并不全是阿爷的错。
我私以为,西北人多少有点自食恶果。
他们一心想着让薛清怀承袭薛进的皇位,然而薛清怀越大越不听管教,等他们意识到这小混账登基必然天下大乱时,已经覆水难收了。
哦,覆水难收是我说的,他们眼下还不觉得,仍满腔热血计划着要让浪子回头。
虽屡战屡败,但屡败屡战,这种精神很值得每一位教书育人的先生学习。
当然,薛清怀也并非天不怕地不怕,真邪门了,他竟然怕我,我都不太爱搭理他,可他一见我就会夹起尾巴。
楚熹管这叫血脉压制。
不过我回忆了一下,他怕我,应该是因为我的保护伞比他的保护伞更强,但凡我与他有任何矛盾,薛进一贯是护着我的,楚熹好歹还摆公堂,做青天大老爷,讲究事实和道理,而薛进则完全无条件的站在我这边,帮助我建立姐姐的威严。
可薛清怀是另一种说法。
有一次我偷听到他和廖恒说:“你别总追在我姐屁股后面跑!她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她是个阴阳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们都被她给骗了!”
廖恒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深知我的为人,我是那么单纯,那么善良,那么温和,自然不会相信薛清怀的污蔑。
薛清怀为了救廖恒于水火,说出了我的秘密。
他说,他看到我让庄寻脱掉中衣跪在地上,并拿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庄寻的背。
廖恒仍然不信,还皱着眉责怪薛清怀血口喷人,薛清怀深觉自己好心成了驴肝肺,骂廖恒蠢货,两人不欢而散。
当晚,我去找薛清怀。
一言不发,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那之后他更怕我,让薛进和楚熹束手无策的混世魔王,在我面前总是毕恭毕敬,他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耳目。
我的弟弟实在可爱,我能对他做什么呢,他再不济,也是我的弟弟啊,我永远忘不掉他攥着我的手指,眼珠滴流乱转,咧着嘴巴傻笑的模样。只要他乖乖听我的话,我会一辈子保护他。
庄寻就不同了。
庄寻是我小叔叔仇阳的义子,亦是我五叔楚信和的学生。
他天赋出众,生得又漂亮,身姿颀长挺拔,像皑皑白雪中一棵坚忍倔强的松柏。
我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上庄寻 ,庄寻却不喜欢我,他的目光总是围绕着廖三家的曹月姐姐。
曹月和廖恒一样,脑子不大灵光,这姐弟俩是真单纯,真善良,不像我,一多半是为了讨楚熹欢心装出来的。
我能理解庄寻渴求温暖,但无法忍受恶俗的三角恋。
所以,我眼含泪水去求薛进。
薛进对我的疼爱其实远胜阿爷,如果不是楚熹像一座五指山似的压着我们爷俩,我恐怕会比薛清怀还混账。
我有这个自知之明,薛进没有。
薛进见不得他的宝贝女儿深陷苦海,提着两壶好酒,连夜去了慎家,翌日,提着两壶好酒,又去了廖家,在他的大力促成下,曹月很快就和慎瀚武订亲了。
曹月单纯,乖巧,慎瀚武孝顺,有担当,两个人也算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这桩亲事所有人都觉得很满意。
大婚那日我还跟着去闹了洞房,慎瀚武被曹准和廖恒灌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了,卷着大舌头说:“你们都冲着我来!别欺负她!”
曹月羞怯的涨红了脸,眼底波光潋滟,真是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我笑着鼓掌起哄,不小心撞到廖恒身上,廖恒也似曹月那般红了脸。说起来,婉婶娘的基因太强大了,三个孩子两个爹,都长得那么像她,楚熹总是为廖恒感到无比庆幸,倘若随了廖三,岂不影响日后婚姻前程。
可廖恒喜欢的,是他眼里的我,并非真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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