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窃一词的帽子太大,傅棠也皱了皱眉。孟月泠捏着手里的勺子,轻声道:“戏曲里本来很多东西就是具有高度共通的,譬如《西厢记》与《玉簪记》。”
傅棠接话:“《西厢记》的张生和《玉簪记》的潘必正,都有考取功名之心,暂借住寺庙之中,邂逅了崔莺莺和陈妙常,害相思病。定情后,男主人翁前去赶考,崔莺莺长亭送别,陈妙常秋江送别,后团圆……可细数起其中的细节及情感,到底还是不同的。”
佩芷哼声,语气倒是客气,话却不留情面:“孟老板,您未免太看得起那位吕梦荪,他的本子和《孽海记》残本,您居然用《西厢记》《玉簪记》相比?”
她能说会道,悄然间就把孟月泠说出的话加重了含义,反正就是变着法地表达对这戏本子的不满意。孟月泠这才抬起头看她,用冷漠的眼神盯着佩芷,似乎要把她身上凿出冰来。
傅棠赶忙笑着从中间打圆场:“我作证,静风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嘴皮子倒是厉害。”
佩芷歪头:“还没人说得过我。”
孟月泠很明显冷哼了一声,佩芷小心地看向他,直勾勾地与他对视,她认真地对他说:“但就这一会儿,我看出来了,你很喜欢《桃花扇》。”
孟月泠愣住,没想到她会说这样一句。这回轮到他先躲开眼神,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喝粥。
可佩芷知道,她说对了。
第9章 泥金扇生尘(1)
孟月泠习惯了喝滚烫的水,粥也要刚出锅最热的时候才好,略微变得温了,他就不动勺子了,像是寻常人眼里粥凉了一样。而傅棠根本就没吃几口馄饨,似乎只是尝尝而已。
真正把一碗都吃光的只有佩芷,她觉得这家味道不错,照理说孟月泠和傅棠一定都是挑剔的主儿,能被他们两个看上的宵夜摊,味道自然不会太差。
下午在白家光顾着聊画,晚上急着来看孟月泠,她完全没吃晚饭,一碗馄饨进肚之后甚至觉得肚子里仍有空余。她瞥到孟月泠剩下的半碗粥,腹诽他实在是浪费,刚上桌的时候分她几勺不是正好?
孟月泠起身,佩芷以为他要去付钱,赶忙也要起身,却被傅棠一扇子压了下去,屁股重新落在了板凳上。
她看着傅棠,满脸不解。傅棠说:“这顿宵夜本来就说好他请我的。”
佩芷说:“可他没说请我。”
她直觉孟月泠并不喜欢她,还是要算清楚才好。
傅棠说:“就当我吃了两碗馄饨,你再坐一会儿。”
佩芷起先还没明白为什么要再坐一会儿,直到看到孟月泠付过钱后走远了些,这个时间路边的店面早都关了门,他就立在人家的房檐下边,拿火柴点燃了一支香烟,静静地站在那儿抽,倾泻满地的月光似乎在与他作伴……可那副身影还是看起来孤冷又寂寞。
佩芷多看了两眼,心不在焉地问傅棠:“你不抽烟?”
“不抽他那个,我偶尔抽这个。”傅棠指头一转,把扇子横攥在手中,比了个姿势。
佩芷皱眉:“你抽大烟?”
傅棠嗤笑,转回扇子轻敲了下她的脑门儿:“想什么呢,我比量的是烟斗,抽旱烟的,不是你想的抽大烟的烟枪。况且伺候我抽烟的人回去了,今儿个就不抽了。”
佩芷嘀咕着:“抽个烟还让人伺候,少爷做派。。”
傅棠觉得她有意思,主动说道:“孟家是梨园世家,祖上是唱昆的,直到他爹这一辈才开始唱京戏。真要侃起昆曲来,你说不过他,他也是没爱跟你争论。但你放心,他知道自己这出戏的本子不行,也就是孟月泠唱,大伙儿才买账。但凡换个人,保准砸了。”
佩芷眨了眨眼,她还真不知道这些,小时候看孟桂侬,也只知道他唱得好,其他来历一概不知。她小声问傅棠:“所以他真的很喜欢《桃花扇》,是吗?”
傅棠盯着她看了几秒,旋即收敛了笑容,摇摇头:“他爹喜欢。”
佩芷说:“他爹喜欢,他身为儿子,也很容易喜欢嘛,潜移默化地影响……”
傅棠说:“他跟他爹不对付。”
佩芷立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今后不会再说,傅棠欣然一笑,觉得她有些可爱。
姜家的汽车出现在协盛园门口,姜老太太她们回家之后,赵凤珊见佩芷迟迟不归,又惦记着佩芷晚上还没吃饭,便差了司机来接。
佩芷捧起来桌子上的匣子,放到孟月泠怀里,他接得很是不情愿,许是还想着让她带回去。佩芷摆手跟二人道别:“改日见,傅棠,静风。”
她转头走了,孟月泠皱眉问傅棠:“谁让她叫我‘静风’的?”
“她许是觉着叫你大名太疏远,还是‘静风’亲近。”
“大可不必。”
孟月泠扭头先走,傅棠赶紧跟上:“你不觉得她挺有意思的么?现在女人都能出来听戏了,懂的、不懂的都跟风捧角儿,可真正有想法的,就在男人堆里也是不多见的,大多不过是随波逐流之辈。更别说还懂什么《桃花扇》了,你看她那样子,显然是读过的……”
孟月泠说:“我只看到她戴歪了一晚上的帽子,前些天穿了身浅色的长衫,像在泥地里滚了一圈。上下楼分不清该提前裾还是后裾,衣裳尾巴永远在拖地。”
傅棠说:“这叫不做作,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么爱干净。她家里有钱,一天换上一身衣裳不费事儿。欸?你说前些天就见过她,你才来天津几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