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昶收回脚,极目望去。
他惘然地看着已走远的船。
只觉这船远一寸,心里就凉一分。
就在这时,河里的船忽然慢慢地,掉了个头。
船头站着一个身姿纤纤的姑娘,一身天青衣裙在春光下潋滟生辉,他分明看不清她的脸,却辨出了她眉眼间的明媚。
云浠也看到程昶了。
水堤旁的公子一身淡白,青丝如缎,用一根缎带松松束了,他站在一株高大的樱树下,望着她。
而樱树上,花开得正热闹。
她张了张口,想唤他,却不敢出声,觉得像梦一样。
冯果已吩咐艄公泊岸了,船离水岸还有数丈,可她已等不及了。
她想把这个梦抓住,握在手中,再也不放开。
她四下一看,忽见一个敞开的宝箱里搁放着锦缎,顺手取了一匹,跟冯果道:“借我一用!”
随即把锦缎一扯,一段锦绣如织顷刻流淌。
云浠握住一头,顺势往岸边的樱树上抛去,锦缎在樱树上几番缠绕,她回手一扯,见已缠稳,将手中这头递给冯果,叮嘱道:“拿稳了!”
然后在船舷上稍一借力,跃上这段浮光锦。
周围想起喧嚣之声,似乎有官兵在追捕盗匪,更或者,是柴屏派人在找他。
程昶分明听见了,却浑不在意。
他朝湖心望去。
他的姑娘,一身青衣潇飒,身姿轻盈如凌空飞鸟,踏着流转的浮光锦,一如淌过山水,越遍红尘,朝他奔来。
河上还有行船,船要泊岸,先要朝外掉头,浮光锦绷紧扯到极致,耐不住不够长,顺势从冯果手里脱出。
水岸已近在眼前,云浠刚欲跃下,忽然脚下一空。
她的身体骤然失衡,堪堪只来得及稳住身形,便朝树下,等着她的人扑去。
第110章
樱枝在浮光锦的拉拽下往下顷压,柔瓣纷纷而落。
云浠跌入程昶的怀中,仰头看向他。
他还是与从前一般模样,长睫下有湖光山色,一双深眸清醒又寒凉。
云浠张了张口,哑声道:“我还以为……”
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程昶也注视着她,片刻,他笑了:“这才刚见上,就投怀送抱了?”
云浠一听这话,愣了愣,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她闹出这样的动静是不大好,瞬间稍退了半步,解释说:“我不是……我只是,我就是以为……”
她有些语无伦次,满腹相思与离苦到了嘴边无可尽诉,半晌,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我去了很多地方,也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从未见过三公子,可我不信,我……”
“我知道。”程昶道。
“三公子知道?”
程昶“嗯”了声。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自她的腰间揽过,重新将她按入怀中,“因为我也很想你。”
清冽的气息扑面来袭,云浠的身子蓦地僵住。
她知道这样不好,也知道有许多人正看着他们,可她失而复得,实难自持,他胸膛温热,襟口清凉,她忍不住也伸手覆上他的背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拼杀之声,间或有人喊:“在那边!”
云浠与程昶同时一愣,朝喧嚣处望去,只见扬州府的王捕头正拨开人群,疾步朝他二人走来。
到得近前,王捕头道:“云将军,方才柴大人下令,命巡查司的兵卫追捕秦护卫,刘大人让小人过来给您传个信。”
“阿久?”云浠一怔。
“是。早上柴大人查偷取血书的窃贼,找着了证据,疑是秦护卫所为。刘大人适才也已派人去跟田校尉、小郡王传信了。田校尉就在城东,想必不一会儿就到,小郡王要远一些,快马过来,大概要半个来时辰。刘大人怕闹出事,让小人先来与将军您说一声,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云浠听了这话,反应过来。
难怪方才阿久忽然称自己累了,要去歇息,原来她是发现自己窃取血书的行径曝露,为不连累她,故意避开。
可是,李主事的缢亡案与兵部布防图失窃息息相关,眼下阿久盗了李主事临终留下的血书,就怕柴屏疑她与皇宫失窃也有牵连。
云浠忙道:“三公子,阿久出事了,我得过去看看。”
程昶听这王捕头提及血书,已然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早前他在冯府的时候,就听冯屯说过,兵部库房失窃,李主事引咎致仕,留下一封血书后,在家中柴房被人缢亡。
照这么看,柴屏之所以大动干戈,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踪迹,而是在命人捉拿偷血书的阿久。
也是,他是“死而复生”,寻常人哪能料到他竟还活在这世上。
冯家的船已泊岸了,冯屯冯果领着一众家丁过来,看了看云浠,又看了看程昶,唯恐泄露天机,不敢喊“菩萨大人”,只称一声:“公子。”
程昶问云浠:“你手下有多少人?”
云浠道:“我来扬州来得急,只带了田泗一人,但这两日,小郡王的翊卫司倒是跟来了不少人,待会儿他与田泗过来,想必会带着翊卫司的禁卫一起。”
程昶“嗯”了一声。
柴屏这个人,面慈心狠,眼下山上全是他巡查司的人,他见了他,难保不会赶尽杀绝。
他们此刻人少,他这就露面,非但帮不了云浠,说不定还会牵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