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这富商如果能在毒疮不疼不痒时,及时用药把毒疮祛除,便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朕与你,是亲叔侄,与你的父亲,是亲兄弟,要除掉你,何尝不是如富商除疮,将受剜肉剔骨之苦?可朕没有办法,因为朕和朕的江山不能等到毒血攻心的那一日。”
“你且看看,眼下朕不过是放出几句关乎‘帝星’关乎‘君主之位’的风声,你手底下的人,还有旭儿手底下的人,是不是就蠢蠢欲动了?是不是已经有人开始筹谋着要对付你了?就算你不反击,你手下的人也会反击,因为他们承担不起你失败的后果,因为你若败了,万一旭儿对付他们,他们不就剩死路一条了?”
“你知道这些各为其主,心怀鬼胎的朝臣是什么吗?他们就是毒疮上流出来的脓,到了这一步,已不是敷几贴药,喝几碗药汤,就能平复时局,到了这一步,非锯腿断臂不能根治。”
“旭儿下不去手,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所以朕,不得已,只能代他行屠刀之事了。”
昭元帝说着,绕出书案,负手慢慢行到程昶面前,语重心长道:“昶儿,其实这些年你一步步走过来,你心里的怨,心里的恨,朕都知道。朕包庇昉儿,包庇暄儿,的确对你很不公平。你放心——”他一顿,将一柄雪亮之物递到程昶跟前,“朕这次,不会亏待你的。”
程昶的目光落在昭元帝手中的匕首上。
刃光如水,锋利无匹。
程昶道:“你想让我亲手杀了你,为我自己报仇?”
“你扳倒昉儿,逼死柴屏,迫暄儿堕崖,还有暄儿喜欢的那个方氏,也被你逼得自戕而亡。你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所有害过你的人血债血偿,不就是为了报仇吗?眼下只剩朕一人了,朕……成全你。”
“成全我?”程昶看着昭元帝,颊边的灰青斑纹为他的眉眼蒙上一层阴戾。
他接过匕首,细细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可能弄错了一点,程昉、程暄、柴屏、方芙兰,这些人或死或败落,跟我其实没多大关系。”
“郓王贪婪愚蠢,为了储君之位,私自挪用塞北兵粮,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王;柴屏一念堕落,这些年为陵王行尽不义之事,手上沾满鲜血,死在囚牢也是罪有应得;陵王起兵弑帝,不过是怕通敌败露,从此再无生路;方氏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冤情’,投诚陵王,背叛于她有恩的忠勇侯府,后来幡然醒悟弃绝生念也当是她自作自受。这些人,皆亡于他们自己的心魔,我是用了些伎俩让他们得偿果报,但害死他们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程昶淡淡道:“我是打算报仇,也的确从报仇中得享过一瞬难以企及的愉悦,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之所谓的报仇,不是为了一时之快,而是为了公道,为了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否则我与陵王方芙兰之流何异?”
他将匕首扔在地上。
金石坠地,发出铿锵一声。
“这个交易我不做。”
“你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我以后还有大好的日子,我何必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再说像你这样困于心魔的人,活着未必比死了好,求不得解脱,无论生死,你永远都在炼狱之中。”
第173章
程昶说完这话,负手转身,往殿门走去。
昭元帝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匕首,目光移向程昶的背影,慢吞吞地道:“你说得对,让你拿命跟朕换,的确有些不划算。此前太医为朕诊脉,说朕——大概要死在这个夏天了。”
“从那时开始,朕就想啊,朕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他悠悠地道:“你出不去的,朕早已让殿前司的人在外头守着了。”
程昶听明白昭元帝这话的意思。
他就是死,也要把罪名栽到他身上,他要让他背上一个弑帝的名声,这样殿前司便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了。
程昶觉得可笑。
可笑这个老皇帝到了现在依旧执迷不悟。
他回过身,看向昭元帝。
“陛下这几年,可曾觉得愧对程暄?”
昭元帝的瞳孔微微一颤。
“你其实是愧对他的吧?否则郓王倒台后,你不会让他掌权;否则他起兵弑帝,你不会想法子为他开脱;否则他杀我,你不会是非不分地包庇他。”
“最重要的是,你忽然意识到,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第三子,或许才是几个儿子中,最像你的一个。”
“可是,陛下今日在做什么呢?”程昶抬手指向昭元帝的书案。
书案上除了笔墨砚山,只放着一卷陵王通敌大案的卷宗。
“陵王的罪名早已定了,礼部与刑部也在草拟咨文告昭天下了,陛下这时候,还看他的卷宗做什么?”
程昶笑了笑:“其实我知道陛下想做什么。”
“陛下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在卷宗上找几个漏洞,把通敌的罪名,害死塞北将士的过错,一力推到陵王身上,你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想保全自己好皇帝的名声是不是?”
“你对陵王的心疼、愧疚、自责,终究抵不过你的自私。”
“你担心他起兵弑帝、害死忠良将士的罪孽,也会成为你身为君王教子无方的污点。”
“你不想自己为政的一生中,背上这么大一个罪过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