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专注而认真,见到上头她的注释,便也添上两笔自己的想法,仿若同她对话一般。
书全都看完了,他看着对面仍旧空着的座榻,伸手摸了摸,起身去了七海。
从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外围四海,一直到央麓海、盐阳海、客刹海内围三海,他一一问过,可是各海守护神只是默默摇头,他们谁也不曾见过自家君主的身影。而七海的中心的摆月殿,他进不去,凌迦和相安闭关于此,毓泽晶殿封殿了。
他也没有强行破入,只伫立良久,转身离去。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说他自己有女儿了,而他们的女儿却被他弄丢了。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八荒,只是青丘之地失了他气泽地调伏,早已是一片荒芜。他走在漫天风雪中,缓缓登上城楼。
他离开青丘已有百年之久,百年间大雪不绝。青丘各地属臣每日夜间施法化雪,如今城楼之上,阿辞的鲜血早已被冲刷干净。
他记得,这些年他游走各地,实在想她想的受不住了,便传水镜给医药阁的人,问一问他们阿辞最后的模样。
医药阁医官不辱使命,总是说得具体而细致。
他们说,她被困在荒火中,天雷将她的龙尾截成一段一段,将她的龙鳞一层一层逆转剥落!
他们说 ,她从记忆恢复的那一刻就开始喊“师兄”,一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都唤着“师兄”,可是至死都没有人回应她!
他们说,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生下来的,是她求着她们施法生生推出来!
……
珺林一遍遍想着他们说的话,跪在地上抚摸过寸寸土地,便如同摸到了她一般。
许久,他站起身来,举目遥望远方。
他的面上现出一点笑意,他往身侧看了看,竟看了西辞。她还未诞下孩子,依旧挺着高高的胎腹,却是眉眼柔和,笑靥如花。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等了你好久啊!”
“是啊,我回来了。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他终于哭出了声,伸手抱住她。
然而,待睁开眼,自是什么也没有。
他泪水未止,却莫名笑出了声,然后跃身入了九幽河。
九幽河水牢中,玟陶见他走来,黯淡了百年的双目终于燃起一点光彩。她扑过去,想要抓住他,却被周身结界困着,弹了回去。
原也不要紧,只要见他还安好,她便知足了。
她膝行至珺林面前,只欢喜道,“臣下听闻君上灭了魔界,毁了鬼界蒙殷尸身,乱了修道场秩序,会遭天道惩罚,如今见君上一切无恙……我便知道君上定会无恙……”
“嗯,本君无事。”珺林点点头,还是一贯的温柔模样,甚至还冲玟陶笑了笑,“当是本君作恶不够,天道还不愿惩罚!”
“君上如何是作恶,君上做什么都是对的!”玟陶安慰道。
“这之前,本君不曾做过恶。”珺林蹲下身来,隔着结界同玟陶对面而坐,不似君臣,竟似多年老友。
他言语无波,声色无澜,平静道,“本君同本君妻子幼承庭训,为天地立心,为九州立命,为诸神司法礼,为万世开太平。便也一直恪守此训,将生命大半的温暖都奉给了道和义。留得仅有的情感,交给彼此。故而,本君以前便一直不懂,我们没有做过恶,为何命途会这般坎坷?为何阿辞要受细碎苦痛无休无止的折磨?为何本君爱一个人,要爱得这般小心翼翼?”
“如今,本君明白了,大抵就是因为我们没做过恶,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既如此,为善不得善终,为神已经无力,且让魔渡众生吧!”
“君上,你……”玟陶看着起身站起的人,亦看着子盘从自己身侧被牵引出去,不禁惶恐地望后退去。
她并不畏惧死亡,然而她已经猜到了珺林想做什么。
果然,珺林亦化开了母盘。子母盘一起现出身形,合为一体。然后,他推掌珏上。很快浮涂珏裂出万千细缝。
“不要……”玟陶扑过来,撕心裂肺地喊道。
饶是她知晓珺林此举,但当真的看见浮涂珏毁于自己面前,尤其是他以此自戕,她根本无法接受。
只觉半生所爱,一生信仰,瞬间崩塌。
原来,他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她,报复这个世道。
“如你所言,阿辞上不了浮涂珏。既然她得不到的东西,天下人就都不用得到了。”珺林掌中发力,与天道一同化世、承载了亿万姻缘福祉的浮涂珏开始破裂。
不稍多时,只听一声轰鸣,玉石塌裂,碎成一地齑粉。
玟陶跌做在地上,只淡淡道,“事到如今,君上可否容臣下在多问一句?”
珺林没有出声,只立在原处。
“世人相爱,十之八/九是因初见。便如臣下遇君上,当年方丈岛上沧海碧空,君上白衣如雪,如此一眼万年。那么西辞神君呢,她同您的初见又是如何,如何得您这般痴狂?”
“我与阿辞……”珺林擦去唇边血迹,满眼皆是温柔情意,“阿辞出生在青丘合欢殿,生而爱哭,非本君抱不可。本君一抱她,她便止了哭声,朝我欢笑,这便是我们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