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酬勤。
终于在第三十四天时,一直昏迷不醒的勇士第一次彻底的苏醒过来。
那是一个深冬的夜晚。
拓跋城觉得身上格外的冷,他抖了一下,感觉得后背上快速的袭来一片软被,暖而柔的包裹着他,甚至自动的圈上了他的腰间。
久违的一丝暖意从脚底板上钻入经络里,入牢中他的脚就没有温暖过。此地却有什么东西轻触着脚底,好像在给他温暖。
之前睡在死人堆里的腐败气味,被一股女子的体香取代,之前冷硬湿重的衣服被干净的棉衣代替。
他想这是在做梦吧。
睁开眼,看到一张白玉般的脸,眼睫的根部黑白分明,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崔喜恩,那个久违的名字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他送了一颗蓝彩珍珠给她,她却把用来去换了一双鞋子。
眼前这个,黑发如云散在脑后,本还些金饰的此刻却一件不留,只有珍珠耳环还在,在寂静的夜里折射出一片幽幽的蓝光。
每一个在他复国道路上与他帮助的女子,他从不曾担心对方的背叛,好像那只是一个双向的选择。
崔喜恩抛弃了他们之间的誓盟后,他再也不信她。
而温婷,狠毒而有心计,跟他有得一拼,却从未得过他的信任。
怀中的司马清,想到这个名字,心中总归荡漾起绵绵的愧疚,今日这一劫算是还了永安殿杀他父亲的那一个亏欠了。
他的道路上过客众多,陪跑的一个个的死去,又一个个的加入进来。
这一次差点失去的……他心底微痛,不是过客,她不是。
司马清此刻也抬起眼眸,定定与之相视良久,随后微笑的伸出手抚在他的额头上,他终于有了温度。
他淡然后把头伸过去一点,司马清手收回,两人嘴唇一指相隔。
“你不应该在这。”他平静地道,眼睛看入她的眼底。
“东海我是不会去。”她回道。
她的笃定,胜过温婷软床上给他的热情百倍有余,他有些淡淡的欠意,眼珠动了一动道,“这是你最后机会,将来不会再有。”
“我知道。”司马清声音柔不可言。
她知道?
拓跋城想她是知道了他策划的一切,还是只知道了她是其中一个环节。
他要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他要在平阳城拉起自己的队伍,他要得到晋王的支持。
司马清便是他赠送给晋王最大的礼物。
门阀贵族里,谁的血统都比不过一个先皇的嫡公主。
而这个公主是由他一手保护长大的,他能向晋王讨要到他想要的一切,城池、军队、粮草、马匹……一切的一切都是复国的前提条件。
然而,她真的知道他要的并非是眼前的她吗?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发现自己也觉得眼前的人,她的份量已悄然超越了在他心底沉淀经年的责任与抱负。
他时到今日终于明白,陈妃为何一直阻止他与她的交往,耳提面命的说司马清是他们复国路上最大的羁绊。
当陈妈痛哭流涕的劝说他,答应羊献容的条件,送司马清入平阳城时,他以为他真的能如之前在列祖列宗面前指天发誓的那样,可以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的把中途一切归为自己实现的目标棋子。
他做不到,至少,他不能。
可是……
司马清幽幽一笑,在他的额角轻轻吻了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你不用为了赶我走,跟她……罢了,你我都身不由已,以后不要为难自己了,拓跋城。”
拓跋城手指尖触摸在司马清的耳垂上,蓝彩珍珠耳坠在暗夜里散发出宁静的光泽,他全身的骨头要痛,痛得他彻夜不眠。
只有昏迷时,方才发现原来醒着比睡着要痛苦百万倍。
直到这片刺人的软草堆里,有一天躺进一个温香的女人,她用她的身体温柔的包裹着他残破和血淋淋。
丝毫不会介意他伤口发炎渗出的白以脓液,甚至把衣服绞碎了给他当绷带止血,包扎。
她什么都没有了,连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族身份也一并为他放弃了。
然而,她执着的在救他,不断的恳求他从昏睡之中醒过来。
她终于在他冰封多年冻如铁的心上,浇出了一朵生命之花,缓慢的而坚定的在他的压制的心房里绽放,裂缝里伸出娇嫩的枝芽。
这一天,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清……”
“城哥……”她回道。
他抬眼看她耳朵上的一抹蓝色,缓缓的道:“这是我娘留下的东西。”
娘?
司马清从未听他提过这个字。
“我出生后不久,晋皇下旨征伐北国,我娘带着我一路逃,逃到刘渊的帐下时,五万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已不过千余,女子被送去做家伎,成年男子一律充入军中为奴。不到一年,军中起事鲜卑族男子尽数被杀,我娘与陈妃交换了孩子,两人分开逃亡,后来只知陈妃的孩子被当成我喂了狼。而我随一群孩子扔进狼群里七天七夜,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他说这些时,声音轻如飞羽,淡淡的回忆里,连语调都没有起伏与波澜壮阔的情怀,好似只是一页泛黄的记忆,在某个时间,专为司马清开启了。
一段并不美好的过往,经他的嘴说出来,深深的刻进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