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这一河流水,前浪翻滚间,后浪续上,只有顺流而下,不可逆行倒灌。
或许,母亲要护着三个儿子,自不能再顾及她这个已长大的女儿。
如今只是万幸,她还活着回到了长安城。有拓跋城陪在身边,一切就知足了。
河岸边几丛树林,根深叶茂,一大片曾经只有青草坟冢的先登营死士的安葬地,如今草绿花艳。
相比北郊气派隆重的皇陵,这里只是一方自然简单之色。
拓跋城从包袱里拿出一叠红色的纸契,一张一张的看看过。
上面的名字五花八部,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用一个红红的手印代替,或是写上一个龅牙、对眼之类的浑名代替。
“这可是赤纸奴籍?”司马清接过一张细细打量。
拓跋城点了点头,向莹莹的坟草看过去,声音带着只在先登营里跟弟兄们才有的口吻道:“我曾说过,死了的,会有没死的为你们完成心愿。
今日,你们的城哥,带着哥几个的奴书来了。
别人笑我们是打打杀杀的冷血工具,没魂的一群阳间小鬼。
不要紧,让他们说去,可我们自己不能看轻了自己的这条命。
在我入营前,死了多少,我不知道。也无从查起。
但自我成为指挥使以来,我便立下重誓,有我拓跋城一日,就是为兄弟们解除压在你们身上的奴籍。
谁都不是天生为奴,我们靠自己,获得自由。
这里,一百零七张赤纸奴书,虽未在你们活着时,给你们,但就是了死了,也要还你们一个自由的来生。”
一股红色的火焰燃起,小小一方约束着人生自由的纸,终于被送达给地底下的魂。
司马清仰头看着升腾的香雾,一路直上,到了上空才被风吹四散而去,再看北郊那边一云雾缭绕,如一大团黑云盘旋在上空,久久不去。
一个南,简单自由。由奴隶鬼变成了自由魂。
一个北,隆盛孤独。由万众瞩目的皇子变成了冤魂。
司马清随手摘过一捧野白菊,抛向空中,仰首道:“重生吧,弟兄们,你们终于自由了。”
两人携手前行,过了南郊的小道,再往前走便是官道。
袁雄和段狼牵马等在那里,见两人过来,袁雄挥了挥手。
段狼拍拍身上的灰:“这两人游山玩水的,真是心大。”
袁雄:“刘鹏那厮死了,庆贺一下有何不可。”
段狼哈哈一笑,“这话,也就在这没人的地能说。”
司马清远远望着说笑的两人,轻轻道:“城哥,姚琳春下毒的事,是谁做的?”
“……”拓跋城抬眼,脸上浮过一丝无奈,“你未参与,便当这事,从未发生过吧。”
司马清心中的苦涩,渐渐浓烈,何时拓跋城也开始把她置在一旁,生怕她跟他所做之事,沾上半点关系了。
“陈妃已经告诉我了,我只想问,这主意谁出的?”
“清儿,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早日回到辽北,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第 131 章
哦,原来都是为了离开长安城,司马清埋怨自己为何没有想到,刘鹏不死,他所守的关卡,正好就在拓跋城去辽北的必经之地上。
以刘鹏的心胸,不会真的尊父命,轻易让成为代王的拓跋城带着族人,安然离开的。
必定会在途中生事。
与让上千人陷入困境之中,不如只杀他一人,这足以震慑住刘曜,让他不负当日之盟,放拓跋城和他的族人走。
司马清握了握手中的玉玺,想到这东西若真的带入弘训宫,只怕又要掀起后宫的争斗:“城哥,这玉玺放在你这里,我就不带入宫了。”
“你不要?”拓跋城诧异的道。
“我又不做帝王,要这东西何用?”司马清笑了笑,“不过一块石头。”
“死了,连长安街上的铺路石都不如。”坐在弘训宫内,正跟羊献容说起刘鹏安葬事宜的卜珍,语带讽刺的道。
羊献容眼角隐隐浮点出的笑意,借以低头吹茶,按捺了下去,抬头时面上一副肃穆与同情之色道:“姐姐,宫里的孩子,将来都要尊您一声母后,自是需要您的庇佑的。”
刚想在羊献容面前,好好奚落一番刘氏姐妹的卜珍,闻言,喉中如塞入了一块软软的绵花,微微发涩,却又吐不出来,被堵得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卜珍才生硬的摆出一副嫡妻之姿,公正无私的道:“每一个皇子都是不是我生的,庇佑两个字真担不起,只是尽心尽力。”
羊献容面上温柔如初,内里却银牙咬碎般的恨着卜珍所说的每一句慌言。
正如陈妈所说,宫里的孩子,哪一个不不是为娘的拼得九死一生的生下来,又在一片看不见的血雨腥风之中,蹒跚前行的长大。
卜珍却只知自己生养之苦,而在残害其他侍妾的子子女女的路上一条道走到。
若不是她羊献容出身前朝的皇宫,一直对后宫里这套把戏了然于胸,纵使卜珍使出浑身解数,她总是提前防范没有让其得逞。
加上她手里也握着卜珍的某些把柄,卜珍每每下手时,总是有些忌惮,方才让几个孩子能得以长大。
若非如此,只怕她羊献容的孩子们死了,都不知去哪里找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