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湖心亭。
亭的四周,围上了一人高的围档。
一层竹蔑。
二层稻草甸。
三层牛油纸。
亭中心,铜盆烧了一炉火,黑色炭,散发出浓烈的烟味,呛鼻刺目。
滚滚的黑烟,在夜色里直冲天空,与夜色混为一体,看不出轮廓,分不清谁更黑。
一叶小船,由岸边而来,缓缓前行,不急不抢。
撑船的人正是王隐。
他此时已是一身常服,没有再着盔甲。
剑不离身的他,也在上船一刻,被命摘下了剑,只能空手随船前行。
船头抵在亭边的台阶上,水波一荡二漾,冲击着立在寒湖里的基座。
亭中一人,白衣素装,脚下垫着一层干草。
一头齐膝黑发,在火边烘着,借着火力,吹拂似柳条。
站立着的女子,一脸恬静,没有半分的惶恐不安。
反倒是让人觉得,她天生在这湖里,长在湖里的鱼儿一样,过去在岸上不得不以人形示人行走,如今幻为鱼儿了,得了水般的自由自在。
那女子一挑后发,悠然转身,向着船上目瞪口呆的王敦轻蔑的一笑。
“将军得病,忘记了天命。”
王敦一怔:“你是人是鬼?”
司马清斜他一眼:“将军上来便知呀。不敢吗?”
王敦踌躇不已。
本来杀了司马清,他们也只是当杀了一个给皇上传话的人。
可是陈三回来却说,王昭容出了事,其实可用司马清去换王昭容回来。
王敦本就无子,自己的女儿不愿意进宫,送了这个侄女进去,为自己效力,本就让王家宗族们多少有些怨言。
此时又传来王昭容出事了,族人都跑到府上去闹,他不得不设法营救。
可是私杀司马清一事,可大可小。
用尸体换个活人回来,他还是赚了的。
为求稳当,他只有避人耳目,自己亲自来处理。
不成想,在岸上便看一湖心亭一片火光。
近前看清楚后,才觉得眼前的不是个人,而是个妖孽才对。
“是她,没有死。”王隐眼中安慰的道。
“上岸。”
王敦走到火盆边,又向四周看了一圈。
能把她救上来,又能弄这么多东西给她御寒,且还在他眼皮低下做了这多事,他居然不知道,这个人真有通天的本事。
他思量了一会道:“你背后有人?”
“有。”司马清承认,目光正好落在王敦小船上的一名划桨船夫上。
“谁?”
第 183 章
司马清笑而不语,只拿起铁钳翻烤着铜盆边沿上的鱼。
鱼是湖里的鱼。
个头不大,二两一条。
但这鱼极难捕到,长年游在湖底。
“不会是司马绍的人。”
“为何?”司马清抬眼道。
“那些蠢才,只会在皇上面前哭鼻子,说些陈年旧事来打发时间,其实直面匈奴人时一个个都是闻风而逃。”
司马清点头:“那王将军为何把剑指向皇上?”
“他无能。”
司马清:“人不是生下来就是天才的,需要磨砺。”
“我们王家有打下的江山,凭什么他让人来分权?”
“司马氏打下江山时,琅琊王氏何在?”
司马清迎着呼呼的火光,脸上映着光,如红莲火光中重生的一只红羽飞鸟。
“司马氏已经没落了。”王敦苍老的声音伴着霹雳作响的火星,在空中炸开。
“你以为司马氏能在江东立足,只是因为王家?”
“难道不是?”
司马清摇头;“曾经我以为,皇朝的毁灭,只是与掌着玉玺的那人有关,但活了这么些年,我才明白,能让大多数有希望,且一直保持这个希望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一时的胜负,赢得的只是一座没有生命的空城。
长久的安定,需要的不仅仅是你们手中的刀剑。”
“没有刀剑,你们早被匈奴赶尽杀绝了。”王敦鼻子里哼出一句道。
“您曾是镇国的大将,将来载入史册的一代贤将。可是,为什么王将军的刀剑所指的不是刘曜与石雷?
不是用来收复失去的北方郡县?
是失去的太多了,麻木了吗?
还是您觉得柿子要捏软的,要得到至尊的荣华富贵,就找最近的下手,对吧?”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女人?哈哈……可我知道,这城里士兵的刀尖剑刃都架在了皇上的脖子上。”司马清盯着他的眼睛道。
“错,是整个大晋的手中有武器的人,都将武器对准了建康里的那位。”
“王将军,你觉得民心向着你,我看不一定。”
“上次不过三个月,建康城就被我拿下,这次一个月!”
“若一个月,各地并不为你所调遣,你真的想变成大晋的臣罪?”
“不可能。”
“万事无绝对。”
“……”
王敦默了默,春寒四涌的扑向他,刺激着他的心。
突然他傲然的指着司马清:“一个长公主位,就把你收买了,司马绍许你的,我同样可以给你。”
“王将军,别人许你的,能比皇上许你的多吗?”司马清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