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外一片躁动,却是一只狗儿冲着某个方向狂吠。
一名士兵惊起,悄悄走到窗户处,侧身听了一会,轻轻掀起一条缝,棚外却无人。
瑟瑟寒风呼啸,狗的吠叫声随风传得很远。
士兵向拓跋城摇了摇头,以示没有发现。
拓跋城向王隐道:“他们逆风而来,怪不得声音传不了太远,好在那只狗儿很能听到地上的震动。”
王隐的脸变了变,一会又恢复成常色。
“我没有叫人来。”
拓跋城点头:“你常年在外混,多个心眼是好事。”
王隐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干脆转头向司马清道:“王敦的事,你们打算如何收场。”
司马清揉了揉微微发紧的额头,多年来战乱逼宫这些事儿,从来她都是承受者。
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成了王敦造反事件的关键人物。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而有压迫感。
以前错了,不过是受罚,是一个人的事。
如今天错关乎太多人的性命。
节制五郡的兵马权利,是一反悬在大晋命脉之上的利剑。
解除了万事皆休。
若是让剑落下,斩落的人头不计其数,枉死的人,更是难以想像。
她斟酌了一番开口道:“王敦之死,会掀起更大乱局,亦或是平息这场犯上作乱,全在乎你怎么说。”
王隐扫一眼拓跋城笑道:“照实说。”
司马清心如刀捅般难过,湖心亭伏击王敦,是拓跋城所为,若真是让天下知道代国的国君牵涉其中,他刚建不久的代国只怕会成为众强敌的眼中钉。
若是王导不顾真相,一力唆使皇上对辽北用兵,之前所做种种牺牲,全化为无有。
王隐见司马清面有难色,得意的斜扫拓跋城,“你本已是辽北的王,应该知道明哲保身才是王道。为了一个已许人的女人出征,只怕你没了夫人又折兵。”
见拓跋城默默不语,他顿了顿,嘴角露点出一丝轻视,“你为了族人蛰伏了十数年得以他们的认同,用一个空虚王妃位子换得五千精兵。但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一个人努力,可是人生有几个十年,再为她做,就过了。”
一番话出,司马清心头起伏,出宫后,半真半假的事见过太多,此次拓跋城为她再度调兵,只有她知道这有多难。
拓跋城神色一如即往的冷静:“我以为石花的事,能让你明白些事情。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如若可以有另一种方式选择,我会一开始就死在灭族之时,不让我的弟弟代我去死。
如若能跟地下的长眠的父王互换,我宁愿此时统领辽北的是他。
而我只是一个策马而行的放马人,行街走巷的赶车人。
总之……当年也好,如今也罢,从没有我选择的机会。
我只是应接不暇的活着。”
王隐凄然一笑,“你已在高位,自然可以想说什么就是什么,真要你给机会放弃,你不会选她。”
拓跋城双眸闪过一丝隐忍,寒过天边的冷雪,凝视司马清片刻,“我若用辽北去换她一日,只怕她不愿意。现在只想她的家,能安稳些,我喜欢的人能生活在没有战乱的江东。”
司马清听得眼底一片水气蒸腾,寒冰水下,他为她守了一夜。
比起亲亲我我的儿女私情,厮守盟誓,拓跋城所做却是无人能为她去做的。
如若不是情深至此,他又何需如此。
横亘在两人眼前的,是一场接一场的战乱,是分分合合的阴谋与算计。
而坚持互相扶持彼此,却一直从未从心底抹去最后的良知。
司马清扫一眼草棚外,渐近的马蹄声,已被守在外面的大狗吓得退入了棚内。
一色的大晋军衣,手持弓箭,却人人都蒙而来。
司马清扬起的声音里,满含威仪的道:“大晋士兵,何时要藏头露尾了呢?”
几十匹马呼出的阵阵白汽,其中几匹马的后臀上印着“代”的字样,这正是辽北拓跋城进贡的上等战马。
相马人常说一句,千里良驹,万里挑一。
然,真能人马合一,闻声不动,见乱不怯,遇敌不退的战马,才真正称得上等马。
而那几人,居然一水的骑着由拓跋城亲自挑选出的马匹,可见与王敦的关系匪浅。
那几人都身披战袍,甲胄均用的是珍贵的犀牛甲,与普通士兵所披的腾甲截然不同。
这更应证了司马清来之前所猜测的,王敦一边称重病,一边又招集旧部在此,商议造反事宜。
此番落下了实证,王导那边够他在皇上费一番口舌解释,同时,王导也不得不为当日他担保王敦不会反的错误,承担责任。
司马清心中冷笑,天都快翻了,他担得起这个重责吗?
一侧的拓跋城正与部下私语,手中多了一张小纸,展开来只略扫一眼,他向部下使了个眼色。
部下会意退开后,他低首走到司马清的身侧,在她耳畔轻语:“那三人,正是兖州、徐州和豫州的州牧……”
这意味着,王敦所领的五州军队,三州已经响应。
情况比想像中的要糟糕,看来王导所给的消息,有所隐瞒。
若是早知如此,皇上定不会让她带着金银来见王敦,而是领着一队死士混进城中,见机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