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清心头微震,眼中精芒闪闪:“他已半疯半傻了。”
“帝王不可有妇人之仁,你可见到队尾死的一家三口了吗?他们有何错?”
的确,他们不过是讨回自己的钱,却招来杀身之祸。
王敦下手狠辣,连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也不放过。
且百官当前,居然无人出面阻止,草民命贱,但谁的命又有第二次?
他留下是久祸,除去才能永保太平。
“寒梅本当凌雪立,奈何欲争春景繁。”她徐徐念出时,向着王敦投去冷冰一瞥道,“我没有死在湖心亭,你也未死在断龙潭。看来司马氏与王家都有天佑。”
天佑。
司马清所说有所指。
她一直对皇上杀王敦的决心表示怀疑。
她不想再成为皇权斗争中那柄让人挥起的刀,或者看多了杀恨,她也希望不要再以杀止杀。
王敦没有反应,只痴痴看着司马清,嘴中念道:“修袆最喜梅花,我便在此种下梅花。”
司马清愣了愣,沉思一刻,“舞阳公主若知你如此待她的家人,只怕是悔叫夫君觅封侯……”
“你也知舞阳……”
司马清恨恨一笑:“我更知宋袆……”
王敦身子一震,整个个都不安起来。
“那日,王昭容一身华贵的黑狐披风,正在殿中与小皇子玩。
来了一个叫姓张的太医。
此人给了王昭容一张方子。
王昭容见了后,将方子交给了贴身婢女,让她去抓药。”
王敦歪着嘴,目光发呆。
似乎听得认真,又似乎根本没有听到。
司马清暗暗一锁眉头,手重重一扯梅枝,语带讽刺的道:“桑寄生一钱、黄芩三钱、艾叶一钱、苎麻根一钱,文火温煎一个时辰……”
说此处时,司马清斜斜瞥向王敦,见他双眼渐露怔忡,她忽而道:“明明是一味上好的安胎药,却让她怀了的胎给滑了。”
王敦嘴角抽了抽,背过身去:“说这些与我何干?
你们说我死了,以为就能太平了吗?
我告诉你们……”他一指年轻人,沉声道,“我就是死,也是江东的无冕之王,所有王姓人,都以我为荣。
我的子孙,将受万民敬仰!”
司马清紧了紧手中的梅枝,树枝几近拉扯成一条直线,上面的梅花受不得如此摇晃拉抻,倔强的花魂崩坍而落,片片飘零。
“所以,你用一个怀了身子江南美人给皇上。”
“胡说!”
王敦全身震颤,眼皮跳动。
“你连王司空都瞒了过去,让他以为这只一个王家养在闺阁里的女子了,其实却是你新纳的外室宋袆……她不仅是你的外室,还怀上的是你的孩子。
你以怀孕女子送与君王,以为做得瞒天过海,且不知,你是无耻无知无能。”
“血口喷人!”王敦双目暴突,像蜂王的眼珠,圆鼓鼓极为吓人。
“又现蜂王目,未闻豺狼声。”司马清将梅花捻在指间,攥出一片泞润的碎屑,徐徐道:“你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那美人却被太医的一张方子给出卖了。”
方子?
方子出自太医之手,有何错处?
王敦低头良久,猛然抬起头,望向侧门,忽的扑向那道门,扯开门后,他奋力的喊道:“我没死!”
这一边侧门初打开,苏俊正在整理身上的孝服,他觉得麻布割得脖子上的皮肤痛,因而脱了下来,正想着能不能问管事的陈三换一件丝棉织物,而不是被区别对待的粗麻衣。
眼前猛见一个老头出现,惊得他扔掉了手中的衣服,拔剑上前。
只见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闪身抢先,将蒙头盖脸的老头一把推入侧门内。
“砰”一声门在苏俊眼前关上,门壁打在他的鼻尖上,就差一点点就砸到他。
被摔倒在地的王敦,一把揪下头上的麻衣,嘴巴气得更歪。
许是被司马清揭了他的老底,将他起兵造反的根源说出,让他又气又恼。
他除了向外面的王家人表明身份,以图能救出被发现的宋袆或还能一并救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不得不奋力一搏。
命,两条命,他孩子的命,他都想要,都想救。
“不必了,朕让你们一家团圆。”一个声音平静的从厅内传出,年轻人正了正衣冠,一身素服,白得过份的脸上有着一股隐隐的阴气。
司马清抬目四顾,厅内除了他们三人,只有刚刚一把将王敦推入的拓跋城,再无旁人。
且外面被重兵把守着,所有家眷也让王导安置在外,不得入内打扰做法事,以免冲撞。
皇上所指的一家人,显然是除了他们之外另有其人。
跟她一样想法还有王敦。
他抖擞着站起,在厅内走了几步,双眼扫来扫去,最终锁定在棺材上。
司马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狠狠一紧,女人啊,当危难来临,你永远是被最先弃掉的一个。
王敦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伸手在棺材盖板上,用力一推,露出里面。
他看了一眼,几乎晕厥过去。
她终究是来了。
第 189 章
棺材之中王昭容,是被仓促装入的。
身上只盖着一条棉被,肩头出,能看到只着一件贴身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