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进之不喜欢眼前的景象。
昔年他做过我的面首。
我对情郎从来都是温柔相待的。
这两句话近日一直回响在崔进之的脑子里,连带着李述对沈孝莫名其妙的宽容,都仿佛一根刺一样,逼得崔进之浑身不舒服。
崔进之懒懒站着,微低着头,又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右臂上的绷带。仿佛已彻底忽视了面前的沈孝。
他已二十五岁了,昔年那段纵马长安道,满楼红袖招的浪荡生涯早被他彻底摒弃。像是任何一个沉稳的官僚一样,他将自己套在绛纱单衣里,规行矩步,听着朝中官员话外音的话外音。
可极其偶尔的时候,李述还是能在他身上看出昔年的风流清贵来。
譬如这时候,他懒散地站着,漫不经心地去扯臂上的纱布。
帐中站着的沈孝则表情肃穆,脊背挺直,同崔进之形成的鲜明的对比。
终于将纱布扯松了,崔进之这才抬起头来,对沈孝道,“沈大人,今日来永通渠,该看的你都看了,该查的你也都查了,若是无事,还请早些回去户部,早日调些粮来。”
崔进之笑了笑,往营帐门口走了几步,站在帐口,对着沈孝伸手一请,“沈大人,请。”
崔进之既下了逐客令,沈孝也只能走人。他转过身,对李述拱了拱手,然后往门口走去。
沈孝与崔进之先后出了营帐,门帘在身后落下,沈孝听到崔进之轻声说了一句。
“离她远一点。”
沈孝转过身去,看到崔进之凤眼含冰,冷冷地盯着他。
说完这句话,崔进之便转过了身,掀开帘子进了营帐。
沈孝看到营帐里平阳公主正俯身拿起案桌上的账本,然后帘子落下,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道帘子隔开了帐内帐外,仿佛两个世界。
他本来就离她很远。
沈孝想。
第20章
出了永通渠大营,沈孝上了轿子,准备回户部。
正午闷热,沈孝将帘子掀开透风。他坐得笔直,心想回户部后要怎么给二皇子交代。
崔进之摆明了是在故意消耗户部的粮食,可偏偏永通渠是是南方运粮的唯一通道,是解决关中大旱的唯一方法。永通渠一旦断粮,工期就要拖延,工期一旦拖延……关中就要生动乱。
所以户部就是砸锅卖铁,都不能断了永通渠的粮。
崔进之手里捏着永通渠,就是捏着户部的把柄,就是捏住了二皇子的命门。
这盘棋二皇子输了,只能被太子牵着鼻子走。
正当沈孝陷入深思的时候,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车声。
透过轿窗,沈孝抬起眼,看到一辆低调的马车同他的轿子擦肩而过。
车内坐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子。长眉微蹙,透过马车窗不住地往前行方向看去,似是极为担忧的模样。
她前进的方向正是永通渠。
*
营帐内。
李述随手翻了翻账本,没看出账目上有什么漏洞。
崔进之送走沈孝后走向李述,道,“这账目是真的。”
李述随手翻了翻账本,回道,“我没说你做假账。”
崔进之又不蠢,怎么会在精于计算的户部眼皮子下做假账,这样的话,他岂不是将自己的把柄往二皇子手上送。
李述合上账本,将账本撂在了桌上,说道,“你们这是把二哥往绝路上逼。”
话里似是透着些感慨,但崔进之展眼望去的时候,李述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并不是心软,事实上她很少心软。
过往的感情和眼前的利益如果发生了冲突,李述顶多会犹豫片刻,然后会选择利益。
她有着一颗极冷的心,崔进之从一开始就知道。
崔进之道,“夺嫡之争,你死我活。二皇子输的那一日,也将是你在朝堂上再上一层的时候。”
李述的右手放在厚厚的账本上,无意识地抚摸着封面,她道,“我知道。”
她会踩在二哥的肩膀上,往更高的地方爬去。谁让他们一开始就选了截然相反的路。
李述垂眼不语,营帐内有短暂的沉默。
见她如此,崔进之走近了,似是想要走到她身边去,但走到案桌旁,终究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坐在了案桌的另一端。
隔着宽大的案桌,一人在这头,一人在那头。
崔进之看着李述。
李述沉默片刻,抬起眼来正对着崔进之的目光。她很快转过眼,不去和崔进之四目相接。
李述一直不喜欢崔进之的眼睛。
他生有一双凤眼,眼眸深邃,凝神望着人的时候总似多情的模样——偶尔会让李述有一种错觉……仿佛他在喜欢她。
李述不喜欢这样的错觉。这很容易让她沉沦进去,容易让她自作多情。
她和崔进之的婚姻已成了一桩笑话,她不能让自己也成为一个笑话。
她避过崔进之的目光,看着他的手臂,没话找话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崔进之依旧看着李述,随意地对她摆了摆手臂,无所谓道,“好多了,本来就不是大伤,划了一道口子而已。”
医官的纱布缠得极紧,崔进之始终觉得胳膊被勒得不舒服,这会儿叫李述一说,又觉得胳膊处勒得痒,于是他低着头,又开始专心地拆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