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便有点凄凉，静漪心里有些许难过。待要说什么，看到林之忓从外头进来，于是就没开口。之忓看她们祖孙二人出来，忙过来问安。
冯老夫人微笑点头。
静漪看之忓手上拎着个大食盒，问是不是出去买什么了。
之忓答曰是老先生晨起出门遛弯儿，看到街边早餐馆子里的吃食很新鲜，食用者众，让逐一买些，带回来当作早点的。
静漪惊讶地看着他，待要细问，就见从大门处进来几个人——外祖父、父亲……跟在二位身后的是陶骧。
在看到陶骧进门的一刹，她心仿佛悬在半空的石头落了地似的。
看到她，陶骧微微一笑。也只是微微一笑，走在前头的程世运说了句什么，他忙应着。
静漪便望着依次穿过院落中的他们，心情难以言喻——老而弥坚的外祖父，年富力强的父亲，意气风发的丈夫……如今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男人们。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同时出现在一处、还是谈笑风生的。
她看到陶骧站下了，四海追上来。他转过身去，背对了她这边……她也转身，看着同样注视着那边的外祖母。
冯老夫人轻声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一日……”
静漪轻轻拥了外祖母。
她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但是她知道，不止今天，在往后的许多许多日子里，仍会有这样一幕……
冯孝章上了台阶，看到夫人气色好很多，难得温和地过来亲手搀了她。程世运也过来，向冯老夫人问安。冯孝章趁此工夫，吩咐人摆了桌子，向夫人解释是他们在街上买了新鲜的当地早点，要她们也都尝尝新鲜，此地风味，必定与京津迥异，无论如何在离开前要试一试的……待要进门的一刻，冯孝章站下来，回头望了望落在后头的陶骧。
静漪站在最外侧，已经看到陶骧快步过来——她只需一看他的眼，就知道他定是要马上离开了。
果然陶骧站定，立即对长辈们说对不住，他得即刻离开了。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静漪，静漪也将目光移开，看着外祖父母和父亲——除了外祖母面上有些不舍之色，外祖父和父亲都极镇定，仿佛这仅仅是日常的道别，而陶骧就是出门去办公罢了。
冯孝章点了头，说：“多加小心。”
都没有多余的话，等陶骧敬礼离开时，程世运说：“静漪替我们送送牧之。”
陶骧看了静漪。
静漪应了句是，待陶骧转身，她也同外祖父他们微微躬身行礼，随他而去……
冯老夫人不忍看，由陈妈搀着，先进了房。
冯孝章和程世运则并立廊下，看着那对小儿女离去。
冯老先生抬手捻须，淡声道：“依我看，世运，你总算还有一样好处。”
程世运不知他是何意，但料着不定是好话。
这老爷子，就是同着小辈陶骧，对他也时常不假以辞色……他但笑不语，看着冯孝章。
“咳，挑女婿的眼光还是有的。”冯孝章说完，一抬脚，迈步进房门。
程世运怔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老爷。”之忓出来，见自家老爷含笑而立，也笑了。“冯老先生请您入内用饭。”
程世运点头，迈步向内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静漪随着陶骧，尚未走出院门去……
陶骧跨过石槛，见四海已经先出了大门，站下来，看了静漪。
她镜片后的眼睛，难掩哭过的样子。
“我一醒过来，看你的东西不在，以为你就走了，都不和我说……”静漪小声说。
“所以哭鼻子了？”陶骧问。
“哪有！”静漪说。
陶骧轻声笑道：“那就好。”
静漪看了他。
“我答应过你的，怎么会不告而别呢。”陶骧微笑。
“那你……走吧。”静漪挽了他的手臂，要送他出大门。
陶骧站着不动，说：“就送到这吧。”
静漪张了张口，陶骧将帽檐一掀，迅速给她深深一吻。
然后他将军帽扶正，低声道：“回去替我亲亲囡囡。保重。”
“我和囡囡等你回家。”她说。
他紧紧地抱了抱她，毅然转身离去。
静漪追出门去，眼看着他的车子呼啸而去。
耳边忽有隆隆声响，她立即分辨出这是飞机的轰鸣声。
门边的守卫立即请她进去。
她边走，便仰望。半空中确有铁蜻蜓般的战机飞过。但战机飞得够高，她看不清标记。这轰鸣声顿时让她觉得紧张起来，好像眼见着炮火纷飞。虚幻的炮火中清晰的是陶骧的背影……她站下，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刚刚分别的地方。
他的拥抱，余温尚存。
她抱了手臂，仿佛又同他紧紧拥抱了……
——The End——
第447章 番外二：思君迢迢隔青天 （一）
“程先生。”李婶看着正在换衣服的程静漪，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她轻声问道：“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静漪系着胁下的钮子，也轻声道：“没什么异常，还是那辆车子跟着。”
她听到外头有人声，看了看李婶，摇头。
李婶将声音又压低一些，道：“先生您出入千万小心……”
“我晓得的。这里是法租界，他们还不敢怎么样的。”静漪尽量语气平和而放松。自从半个月前的某一天，开始有可疑的人和车守候在她的公馆外头、之后就成了惯例，她的人身安全就是这个家里上下第一件关心的事了。三哥之忱让她带着陶家祖孙仆从撤到大后方以免大家后顾之忧未果，指令上海特科暗中保护她。陶骧虽未强制性命令她撤离上海，也托杜文达给予适当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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