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厂后,宋招娣经领导介绍撮合给了张振业。张振业怕被扣上歧视贫下中农阶级的帽子,只得娶了宋招娣。若是解放前,张振业怎么都不会看上宋招娣。没共同语言的两个人,在一起可怎么过日子?
宋招娣嫁给张振业后,立时好一番折腾,又是想调动宋向阳的工作进厂,又是想迁宋向阳的户口进城。奈何政策不许,宋向阳自身又太不争气,她哪样都没干成。
说着说着,何梅长叹了口气:“在她的心里,儿子都不如弟弟,前三年家里那么困难,她挣的工资粮票全汇了回去,生怕饿到她弟弟半点,也不顾辉辉都饿成皮包骨了。”
听了何梅的讲述,林蔓不禁感慨,宋招娣这样掏心掏肺地为娘家,她的娘家可未必会也这样待她。建国后,政府大力号召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女同工同酬……一系列提高女人地位的政策下来,看来没对宋招娣和她的父母起到半点效用。
晚餐桌上,张兴国和张振业都知道了公安来过的事。张兴国出言安慰林蔓,表示将来她还可以再来上海。张振业说着附和的话,语气平平,没甚波澜。林蔓轻笑着回应,未免节外生枝,她只字不提自己打算装病延期探亲假的计划。
第二天,林蔓和白秀萍早早地出了门。
她们出弄堂后,乘上了开往第七人民医院去的公共汽车。车上塞满了上班上学的人。她们在车尾寻到了一个能站立的空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心里数着已经过了的站数。
铛铛铛铛……
售票员挥舞三角旗出了窗口,大声喝道:“第七人民医院站到了……”
林蔓忙扶白秀萍下车。又是一番推搡拥挤,好不容易出来,林蔓猛地回头。哎呀,发卡不知被刮到哪个人的身上了。
第七人民医院外,人来人往。
“外婆,你在楼下等我,我办好了证明就下来。”留白秀萍在门诊大厅,林蔓急匆匆地奔上楼。
门诊大楼里,看病的人毂击肩摩。廊道两边的绿墙斑驳了漆,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林蔓向遇见的护士打听内科诊室怎么走。一个圆脸护士告诉她,上三楼左手边走到底,门口窗台上摆了两盆仙人掌的房间就是了。
刘月华刚刚上班,新沏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刘副主任,有人找你。”门口忽的传来喊声。
刘月华探头向门口张望,好奇来人是谁。
林蔓手拎一袋三阳南货店的糕点进门,盈盈笑道:“刘大夫,还记得我吗?”
刘月华一眼认出了林蔓是前些日子来卖粮的人:“呦,是小同志你啊?”
林蔓环顾四周,正和她的心意,诊室里只有刘月华一个人。
“刘大夫,有件事想请您帮忙。”说话的同时,林蔓塞了糕点入刘月华手。
刘月华吃了一惊,呦!包糕点的牛皮纸上盖着三阳南货店的红戳,这要用掉不少钱和糕点票?
“哪能伽客气啊(怎么这么客气)?说,撒事体(什么事)?”刘月华心动得厉害,却也不敢贸然答应。已经进了手的糕点,她又忍痛推回给了林蔓。
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礼,林蔓哪儿能收回来。她一边又推了回去,一边简单说道:“我这次来上海,是参加五钢厂的招工。现在厂子已经要我了,可是手续还没办完,临时户口日期就先到了。想麻烦您,帮我开张病例证明,好延长一两个星期。”
“原来是这事啊!”刘月华松了一口气。正巧有个瘦高个的男大夫进门,她忙塞了糕点进桌柜。打开桌柜上方的抽屉,她拿出一本病例纸,撕下其中的一张,利落地写下林蔓需卧病半月的证明。纸上有第七人民医院的抬头。
刘月华不是第一次帮人开这样的病历证明。就在一个月前,她爱人那边的亲戚回上海夫妻团聚。这小夫妻俩前年结婚没两天,丈夫就被外派去了西藏。他们聚少离多,想多温存几日,于是找到了刘月华,希望她能给开个病例证明。刘月华大笔一挥,证实男方患了重感冒,使得其假期延长了一星期。
诸如此类的证明,刘月华的科室,每个月总有人会帮忙开上一两张。
接过刘月华递来的证明单,林蔓再三表示感谢。
白秀萍站在门诊大厅等得心焦,生怕林蔓事情办的不顺利,直到林蔓拿了证明到她眼前,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最关键的一步解决了。
接下来,她们兵分两路。
林蔓去邮政局给赵队长打电话,拜托那边延长探亲假。
白秀萍去徐汇分局,请求办事的公安给林蔓续上临时户口。王办事员先是看了林蔓的病历证明,又给红旗生产大队的赵队长去了电话。赵队长先接过林蔓的电话,因此当听到上海这边王办事员的征求意见时,很痛快地答应了林蔓的续假。于是,在林蔓原临时户口的时间一栏,王办事员执黑色钢笔又多加了两个星期。
“这次到期了以后,可要记得来销户口。”王办事员一再叮嘱。由于前些日子九元山的特务事件,各省市立刻开展了对外来人口,尤其是黑户人口的严查行动。上头已经发下指示,档案文字上的材料手续尤其要齐全,不能有一点错漏。
白秀萍连声答应。仔细收好了补开的临时户口后,她向王办事员道了谢,转身出门,下楼离开了公安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