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邮政所门口就行,白天我赶车去办事时候,再顺便拿回来。”赵顺达大方中不免透了炫耀。
林蔓谢过了赵顺达,回到隔壁的“林蔓”家,小睡了四五个钟头。
天不亮,趁着夜色未散,林蔓骑自行车往镇上赶去。回上海的客车早6点发车,她必须要在之前到达。
乡间盛夏的风,温热中有些清凉。田埂两边,一眼望不见头的玉米穗子随风起浪。空气里弥漫着绿草的清香。
林蔓酒醒了大半,精神十足,脚下轻快得好像飞起来,一溜烟儿的功夫,骑过了大半段路程。
叮叮叮~~~
后面传来车铃声,林蔓回头看,一个身穿白制服头戴大檐帽的男公安骑了过来。天色昏暗,男公安面目模糊。一阵风一样,他骑到了林蔓前头。匆匆一掠,林蔓只注意到了他蹬得自行车飞快的大长腿,以及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穿出小路,再骑上开阔的大道,林蔓和男公安一前一后。时而男公安在前,时而林蔓在前。不知不觉中,晨曦降临,田野间灰蒙蒙一片,漫起了薄薄的乳/白色轻雾。
进入双枫镇,林蔓停自行车在邮政所门口,再次回头,男公安完全没了踪影。距离邮政所不远处,有一座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县公安局的牌子。林蔓注意到,门前本来空荡荡的车棚里,多出了一辆三八大杠的黑色自行车。
清晨时分,初升太阳小露出头,洒下红光,耀亮了双枫镇的各个角落,小镇随之生动起来。
有人卸下卖粮油的供销社的门板,开始营业。公共汽车站牌前,赶着上早班的工人师傅们排起了长龙,车子一到,他们就乌泱泱地挤了上去。国营饭店里,热锅里捞出了当天第一根金黄色油条……
客车还有十分钟到站。
林蔓不停歇地骑了一路车,饿得前胸贴后背。想着上车后可就没什么吃的了,她急奔进马路对面的国营饭店,付给了收营员8分钱后,得到了两张四方的绿色纸票。凭着这两张小票,她从放餐口里领了两根油条和一碗甜豆浆。
透过橱窗玻璃,林蔓不时看向路对面的汽车站牌,手上快速地掰油条成一段段,泡进豆浆里。外酥里嫩的油条段吸满了豆浆的香浓甜汁。咕噜咕噜,连豆浆带油条一起,她大口喝下。
客车来了,渐行渐慢,缓缓靠向站牌。
连嘴都来不及擦,林蔓就急冲了出去,赶在车子发动之前,她上了车,坐在最后排的靠窗位置。
刚吃过早餐,林蔓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她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随车子启动而流动起来的街景,不禁困意袭来……
第13章 身份落定
正午,从双枫镇方向驶来的客车,开进了上海长途汽车站。
客车停靠站点,乘客们背大包拎小包,一下车就向四面散了。
走出人群,林蔓搭上回“梧桐里”的有轨电车。时值午休时候,车厢里冷冷清清,空得厉害。她随意择了一个靠窗位坐下。
车子每次开动起来,都会驱散车厢里的闷热。林蔓错觉拂面而来的是春风,骀荡和煦。窗外流动的街景摩登繁华,大不同于双枫镇的古朴幽静。她不禁联想到即将要去的江城,那里应会有另一番的秀丽风光!
林蔓回到家时,白秀萍正要出门。
一见林蔓,白秀萍就关心地问:“中饭吃了吗?”
林蔓摇头,撒娇地捂肚子:“饿死了,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根油条。”
白秀萍脱下了藏蓝工衣,系围裙在腰间,钻进厨房。碗柜里有包好的生馄饨,元宝形状。荠菜鲜肉馅,翠绿的荠菜很多,肉只有零星的沫。下馄饨进锅,水沸了三扑,馄饨翻滚着浮在水花里。灶边的青瓷海碗中已经调好了汤。汤里放了丁点儿猪油,少许虾皮,还有一些榨菜碎和葱花。咚咚咚咚,十个熟了的馄饨依次落进了汤。
林蔓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只,菜嫩肉香,包了一汪鲜美的汤。
“都办好啦?”白秀萍解下了围裙,又穿上刚脱下的工衣。
林蔓两口一个馄饨,吃得狼吞虎咽:“迁入证在包里,外婆,明天能去办入户吗?我尽快把材料交给招工处。”
林蔓心里明白,虎子妈和虎子如同定/时/炸/弹一般,尽管他们已暂时打消了来上海的念头,但两人若是心血来潮,又突然找上门来,拆穿她并非真“林蔓”,那一切可就穿帮了。因此,还是要尽快去江城才保险。在那里,两边人都不认得“林蔓”,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行,行!侬慢点吃,当心烫。”白秀萍瞥了眼挂钟,距离1点还有10分钟。
“小舅妈的弟弟考得怎么样?不是说今天上午出结果么。”林蔓舀了一勺汤喝。
白秀萍叹气:“技工没考上,被安排了个车间工人的工作。伊吾愿意做(他不愿意干),觉得做工累,吃不消,正跟伊拉姆妈吵相门呢(正和他妈吵架呢)!伊拉姆妈(他妈妈)意思先进厂弄到城里户口要紧。”
林蔓轻笑:“她倒是脑子清楚,不管怎么说,做工人可比乡下种地舒服。宋向阳懒得做工,难道要去种地么?”
吃完了馄饨后,林蔓爬上阁楼补觉。
白秀萍还要去扫街。这是居委会的规定,早中晚各要一次,仿佛只有如此的频率,才能改造好受资产阶级腐化的她。出门时,她关上了屋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