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那夜,白布上的血渍是他割了手臂滴染,后命侍卫暗中查访她在娘家的事,果然不出所料。
梦笙面庞发红,顿时恼羞成怒,将休书叠起拢进袖里:“我旧日嫁妆、还有老爷给的折银要一并带走。”
沈泽棠不以为意地颌首,听得帘子簇簇响起,是莺歌进来斟茶。
他道:“莺歌也随你去,还有梦清……”
梦笙冷笑一声:“莺歌同梦清是定要留下,荔姐儿日后过得不顺遂,至少还有人能给我通个风报个信,老爷若不肯,我是不会走的。”
“随你意就是!”沈泽棠眉宇微皱,话已道尽无再待的必要,撩袍走出房,略站了会儿,夜浓深重,树影参差,回首纸窗上月光渐满,沈桓递来斗篷,他摆摆手,步履走得轻快起来。
……
且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见盛暑持蒲捉流萤,忽然就至霜天闻雁唳,不觉雪夜卧听鸡鸣,待得马蹄踏碎银花入城,已是杨柳袅袅陌上青时。
沈泽棠下早朝,乘官轿摇摇晃晃行在街市间,曲指一弹数年流光过,他才从云南平乱返京没几日。
挑起轿帘朝外望,椿树胡同人影星点,寂静凄清,仿佛满城残冬皆凝于此地。
不远有个卖馄饨鸡的摊子,老汉正无精打彩地拉着胡琴。
他吩咐沈桓将官轿停在路边,这里有处废弃的宅子,是当年工部侍郎田启辉的府邸,可惜被一把火烧去大半,看得人不由心生感慨。
不让人跟随,只独自朝园里不紧不慢地走。
屋檐梁柱彩漆破损,假山白石翻倒,板径苍苔湿绿,古松虽凌厉,却与灌从杂木并生,亭榭自玲珑,却遭茑萝蔓草纠缠,忽见株大梅树,倒是结了青涩小果子,被顽鸟啄的洒了一地。
这里他曾受田启辉邀请,与同僚过府闲叙,那时何曾如此落败。
且无意还见个小丫头缠着位少年郎讲四书五经。
少年郎见得有客来,撵了小丫头慌忙过来见礼,是田府嫡长子田舜吉。
那小丫头听说是府里九姑娘,性子要多娇憨,就有多任性。
沈泽棠一笑了之。
田启辉这宅子由他亲建,集南园北院大成,处处皆显匠心,便有官员提议要四处逛逛,田启辉禀性爽朗好客,自是满口答应,边逛还边指着雕梁画栋亭台洞门解说个尽兴。
沈泽棠慢慢落至最后,左侧是一面镂空雕花墙,他早已察觉隔墙有个身影一路跟随,忽躲忽闪、忽隐忽现,像只小耗子窸窸窣窣。
他忽然背着手面墙而站,那小耗子恰探出头来,四目相对,风拂鸟鸣都静止了。
是那个被唤九儿的小丫头,显然被他惊的不轻,眸子水汪汪眨巴着,有些儿慌张的模样。
“闺阁中的小姐,偷看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做甚?”沈泽棠吓唬她:“你不说实话,吾就告诉你爹爹!”
父亲在每个小丫头心底都是威严的存在,九儿显然也不例外,她掐住墙上雕缕的桃花枝,软着声求饶:“哥哥说你们都是朝堂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我思忖只有天上的神龙才有这本事,想看你们额上有没有长犄角?!”
沈泽棠忍俊不禁:“那你看过了,我们额上可有犄角?”
九儿连忙摇头:“没有,伯伯和爹爹一样,都是人。”
“……”
伯伯……沈泽棠摸摸自己的脸,叹口气:“你再不走,无需吾告诉你爹爹,他也会发现了。”
九儿连忙搭手见个礼:“伯伯好走!”辄身就要跑。
“慢着!”沈泽棠叫住她:“叫哥哥!”
九儿迟疑了一下,这哥哥够老相!
“哥哥好走!”扮个鬼脸跑了。
沈泽棠大笑起来,倏得抬眼见得前院门,有个青葱少年的身影晃过。
“九儿!”他喊了一声。
一缕穿堂风吹得他衣袂颤动,再定盯细看,却是沈桓走了进来。
第651章 番外壹:沈二爷的前世今生(四)
甚麽九儿十儿的,沈桓挠挠头,怪道轿夫说这废宅鬼里鬼气,二爷难不成中了邪?
“属下是沈桓啊!爷不记得啦?”他扯起嗓门,惊飞柳间一只黄莺儿。
沈泽棠背手朝院门走,默少顷淡问:“秦院使府里有何异动?”几年前已命人潜于那处。
沈桓禀道:“纤月传来讯信,年时有个外姓亲戚进京投奔而来,姓冯名唤舜钰,是个廪生,经肃州府学举荐,欲入国子监读书,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冯舜钰?”沈泽棠蹙眉沉吟,是个少年郎,不是女娇娥。
这秦仲究竟将人藏去了哪里,他需候个时机探明为宜。
……
他还未曾动,秦仲却自己寻上门来。
沈泽棠立在廊前迎接,彼此见过礼,他微笑着提议:“正是春和日暖时,吾们不妨去园里边赏边聊。”
秦仲连忙附和:“早耳闻六部五寺二院中,吏部花园景致犹为璨盛,只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下官总算是得尝夙愿了。”
沈泽棠笑而不语,他二人慢步踱至园中,果然是一派好景色,但见:门庭照壁整洁,水阁风亭清雅,月窗雪洞精巧,青石径通曲,曲过是阶,阶染苔绿,绿漫小亭,亭后是柳,柳藏早莺,莺飞湖山,山畔是花,花娇引蝶,蝶舞腰桥,桥下是水,水流鱼戏,戏醒一池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