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婆娑,晚香玉静吐暗香,雨师妾转过来,红得滴血的朱砂痕,黑白分明的凤眸,声音极低极沉——“别得寸进尺。”
“……本就是你不讲理在先,不说两只手都包,这伤口拜你所赐,不该包扎一下吗?”周涣举起两只粗糙包扎过的手腕,血色透过绷带渗出来。
雨师妾不耐烦地撕下一块雪白衣料,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周涣望着酱猪肘子似的手,沉默片刻,迟疑道:“……你撕的,好像是我的衣服。”
“嗯。”
他睖睖睁睁:“不应该撕你的袖角或者裙边吗,我看过的话本里的大侠受了伤,都是红颜撕自己的裙摆……”
雨师妾略略扫过他那命运多舛的额头,松针、泥巴、烂叶、血污什么都有,冷冷道:“想得真美。”
“……雨!师!妾!”
这一声群鸟惊飞,似乎还有狗叫,推开院门篱笆,一条黄色飞扑而来。
周涣寒毛都竖起来。
黄狗身如疾电,声若罄钟,亮眼吐舌,绕圈摇尾,讨好地看着雨师妾。
这矫健的爪子,这有力的尾巴,这瘆人的牙齿,这这这这这……这不就是不久前追着他咬的黄土狗吗!
周涣头皮紧得发麻,哇地一声钻去她背后:“它怎么也来了!它怎么会在院子里!”
黄狗十分兴奋,周涣十分害怕。
黄狗汪了声,周涣呜了一声。
黄狗要蹭雨师妾的手掌,他干脆整个人八爪鱼似地扒紧、扒牢、扒严实,死死拖住雨师妾想要摸狗头的祸手,发抖哀嚎:“不要!!”
雨师妾把袖子从小道士爪下拯救出来,但他扒得死紧,无奈道:“窝囊,这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戏弄我也得有个度,知道我被它咬了还弄院子里吓人是不是太过分了啊啊啊……”周涣抓得更紧,一口气控诉完,听到那句“救命恩人”,一时愣住,便听到她接下来慢悠悠的一句话:“是它带我寻你,你怕什么。”
黄狗的尾巴上下左右摇动,像开了一朵明黄的花,像逮捕了大肥兔而向猎户邀功的猎犬。
周涣道:“怎么可能,你驴我!!”
“怎么不可能?”见松手无效,雨师妾直起身子。星光璀璨,衬得愈发冰清水冷,端雅高华。
紧接着,她向周涣描述黄狗是如何助她的。
周遭是绵延千里的深山老林,若逐一搜索未免耗时耗力,等到找到山鬼居所时,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
农家遍地是狗,雨师妾便打算找一条鼻子灵敏点儿的狗带路。但因山鬼司掌执守一方,又有山魈等庞然大物守护,土狗都夹紧尾巴。关键时刻是那条黄狗出来。
她问了村长,是无主人的野狗。
“啊……野狗啊……”周涣出神地想,旋即回神认真道:“怪不得追我追得那么穷凶极恶呢!”
雨师妾道:“它本是来帮我的,但听到是要找你,便别过头。”
周涣见它的狗碗里放了截筒子骨,料想是村民犒劳它的奖励。那狗此刻摇着尾巴邀功地看着雨师妾,想求摸头的目光袒露而炽热。
周涣渐渐松开手,咬牙道:“嘶,那还挺有原则的啊。那它是怎么被你说服的?”
彼时黄狗知道是找周涣,它还记得周涣土坡上踹它之仇,龇牙咧嘴不肯动。她只有回忆獬豸发脾气时崔珏是如何安抚它的——“乖,待会儿带你去第九层地狱吃人肉骨头。”
——第九层乃油锅地狱,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恶人几乎都去那体验一回,原本只是油炸犯鬼,后来不知怎么的当值鬼吏纷纷身体不适,递交辞职书。
培养一个编制内的鬼吏很麻烦,首席判官崔珏发现油锅地狱里遍地油脂煎炸气息,闻久太腻,便是爱吃恶人魂魄的獬豸逛了几天也恹恹不振,崔珏胆大心细,请求天子殿拨打经费。
经费到账后,雨师妾好奇他有什么办法,跟去看了,只见崔珏去阴司街菜市口买了一车的辣椒面、孜然、八角、茴香、花椒、月桂叶……
后来,油锅地狱成了最繁华的一层地狱,獬豸也三天两头往那打卡,每次势必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獬豸最喜欢听的话就是崔珏说:“乖,待会儿带你去第九层地狱吃人肉骨头。”
她想了想,伸手揉狗头:“乖,待会儿给你咬他骨头。”
黄狗受用,这才摇着尾巴进山了。
不过这些,他不知道的为好。她思忖须臾,道:“这你就不需知道了。”说罢忽略周涣哀求语气的“为什么”转身回屋。
傍依的大树离开,菟丝子转过脸,那黄狗冲他翻了个白眼,趴回去啃筒子骨,喀喇喀喇的声音莫名瘆人,周涣忙不迭滚回屋了。
休整一夜,翌日,村民准备了许多东西饯行,他们只收了些干粮便启程上路。
天气甚好,春阳明媚,山风清爽,路旁芳草萋萋。忽而草丛翕动,一坨浑圆滚球横到众人中间。
周涣啊了一声,拽住雨师妾:“雨师姐姐!它怎么也跟来了!”
同伴道:“村长说黄狗无主,又很喜欢小道长你,人生难得遇到对眼物,就送给你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