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华,小君华你醒醒……”崔侯握着霍夫人的手,不断轻轻呼唤,然而榻上之人始终昏迷不醒。
众人一直守在屋内,当夜色笼罩杏林,少商听见外面滴滴答答的下起大雨来。
直到半夜,崔侯觉得手上一紧,立刻直起身子连声呼唤,果然,霍君华毫无预警的醒了过来,并且紧紧的抓着他的手。
这几个月来,少商陪伴霍君华的日子也不短了,可她从未见过霍君华脸上露出过这种神情——霍君华不再是往日那个撒娇刁蛮的少女,而是一个饱受伤痛岁月磋磨的成年妇人。
她定定的看着崔侯,呓语般喃喃着,“阿猿,阿猿……你摘桑葚来了么……”
“你……你……”崔侯不知所措,猜不准霍君华是不是记起了往事。
“……我要那串最高的桑葚,又黑又紫,一定甜的很……兄长你别骂我,不是我让阿猿爬那么高的,不信你问他……”霍君华静静的躺在榻上,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向两边。
“你想吃桑葚,我去采,我去采,你放心……”崔侯连声道。
“阿猿,阿猿,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霍君华忽然凄厉的大喊了一声,外面大雨瓢泼,骤然响起一个惊心动魄的春雷。
“君华!”崔侯呆了一刻,立刻扑了上去,紧紧抱住霍君华。
霍君华伸出苍白细瘦的两条手臂,圈着崔祐的颈项——
“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我是瞎子,是蠢货,我早就该嫁给你的……阿猿,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我要是嫁给你就好了……阿猿,我对不住你,你待我的情意,我只能下辈子还了……”她满脸是泪,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要将一生的懊悔与苦难都诉尽。
哭到声嘶力竭,霍君华缓缓松开臂膀,努力撑起身体,双眼无神的四下张望。
崔祐领会,大声道:“子晟,快过来,快过来!”
凌不疑走到塌前跪下,微微发颤的伸出双手。
霍君华一把抓住,直勾勾的看着他,目光中喷发的不是对着崔侯时的深情与痛悔,而是一种火热的,强烈的,激动的情绪——“阿狸……我的阿狸,阿母一直惦记着你……你,你也不能忘了……”
这是霍君华最后说的话,然后她颓然倒回榻上,气息均无。
崔侯犹是不能相信,探了又探,最后抱着自小心爱之人渐渐发冷的躯体,放声大哭;屋里屋外的奴婢们也随同哭了起来。
一夜大雨滂沱,刚开出来的杏花被打的伶仃四散,待日头一晒,山风一吹,细小粉白的花瓣如芦花飘雪,盖的满山缟素。
第133章
去都城里报信的人还没回来,灵堂已经设好了。
崔侯哭的几次昏死过去,少商就让侍医熬了碗厉害的安神汤,哄着哭的头晕眼花的崔侯喝下去,只说那是提神醒脑的补药,这样他才能打起精神料理霍夫人的后事。
将沉沉睡去的崔侯托付给奴婢照看,少商才去了静谧的灵堂。
凌不疑早已屏退众人,独自跪在空无一人的灵前,背脊挺直如剑,肩膀宽阔如岭。少商忽然觉得眼睫有些刺痛——无论灾祸还是惊变,无论悲伤还是苦难,凌不疑永远都像浩渺的大海一样沉默,像巍峨的崇山一样亘古不变,让身边的人无比安心。
可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恐怕无人知道。
凌不疑回过头来,面色苍白,睫如长羽,眼中有种奇特的虚无孱弱。
他微微一笑,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少商,你是来劝我的么,不用了,我都明白的。生老病死总是难免,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亲厚,再舍不得,也总有分别的时候。”
少商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便道:“纵然生离死别难免,可只要心里有着惦念,无论是黄泉还是千里之外,都无改根本。人心易变,人心也难变。只要我心不肯变,管它沧海桑田,云梦变迁,又能拿我怎样?!”
凌不疑有些发怔:“真是这样么?”
少商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真遇上死心眼的,神仙来了也没用!”
凌不疑看了她一会儿,忽道:“既然如此,不如你我噬臂为盟如何?”
啥?少商倒退两步。这是怎么说的?
时人对誓言看的很重,发誓的仪式经常要见点血,比如不久前万老伯对萧夫人发的那个要修身养性的誓,就一气斩了七只白羽大雄鸡,九骓堂前的庭院被鸡血溅的到处都是,青苁领着奴婢们折腾了好几天才将腥气去掉。
不过牲畜血哪有人血高贵,所以好汉们多是咬破指头发誓的——既然手指难逃厄运,臂膀也走不远。
“那……什么,斩些鸡鸭好了,不用噬咬臂膀了吧。”少商倒不怕发誓,但她怕疼。
凌不疑没理她的抗议,轻柔但固执的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跪下,语气坚定道:“对着阿母,你来说,你对我永远不会变心。”
少商警惕的往后仰了仰:“你少占便宜,我只能说‘若你不变心,我就不变心’。”
凌不疑笑了,笑意中竟有几分心酸,“好,你就这么说。”
他的声音就像往常那样温柔。少商抵赖不过,只能恭恭敬敬的在霍君华的灵前发誓——“先灵在上,神明为证,小女子程少商在此立誓,若……若……”她睃了凌不疑一眼,“若他不对我变心,我也绝不对他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