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商,我,我……”钢浇铁铸一般的霍州牧,搂着妻子哽咽难言。
州牧夫人温柔的将丈夫的头抱入怀中:“我知道,我都知道……以后你会有许许多多的骨肉血亲,再不会只有你一个了。”
霍州牧抬起头,俊目清透,含泪而笑:“不,从见到你那时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虽然不知缘故,但阿秀心里也酸酸涩涩的,于是他哭了。
他觉得州牧夫妇的这份姻缘,一定来的很苦,很艰难。他们能终成眷属,真是太好了。
阿秀在霍州牧身边学习了好些年,他亲眼看着州牧夫人怀孕,生产,抚育孩儿,远方的大皇帝一趟趟的用长长的车队送来东西与侍医,州牧夫妇时不时回都城述职探亲,加封爵位,许多赏赐……周而复始。
就如州牧夫人所言,霍州牧果然有了好几个骨肉血亲,虽然一个比一个顽皮,一个比一个更会气人,但是整天热热闹闹的,真好呀。
再后来,都城传来皇帝病重的消息,州牧夫妇立刻带着孩子们启程回去——没想到,这一去,他们再没回来过。
半年后,阿秀听说老皇帝过世了,新皇帝继位,霍州牧被委任了很大很重要的官职,他不能再回来做州牧了。
再再后来,阿秀真的成为了像他祖父一样有威望的大土司,但是他再也没见过州牧夫妇。
十余年间,阿秀有了妻子,生了让阿秀父母心满意足的许多孩子,本来阿秀打算等阿爹身体好些时去都城看望霍州牧夫妇——他们也在信中表示十分期盼重逢之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一次帮朝廷剿灭意欲裂土自封残害民众的隔壁土司时,阿秀受了重伤,阿勇哥和阿刚弟在他病榻前发誓,一定会好好辅佐他的孩子。现任州牧是阿秀相交多年的好友,含泪保证朝廷定会看好他的所有家人。
弥留之际,阿秀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只是若能再见霍州牧夫妇一回就好了。
他想告诉他们,他敬爱他们夫妇两个,非常非常敬爱;在他心中,早就暗暗将他们当作了自己的挚亲兄姊。
谢谢他们,教会了他爱与勇气,责任与担当,真大幸矣。
第183章 番外四
刚过了正旦,往日里赫赫扬扬的袁府大管事焦躁不安的等在侧门口,急的满头大汗,他远远望见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壁上以金银珠贝翠羽等物花里胡哨的纹绣了许多奇怪纹路,远看像幼童鬼画符,近看原来真是符文。
大管事喜上眉梢,亲自上前迎接,弯腰俯首的从马车上扶下一位须发斑驳的矍铄老人,不住口的叨唠:“谢天谢地,您老终于来了,哎呀呀,咱们都没法子了……”
老人满脸不耐烦:“上回不是好了么,怎么又来了,谁又惹他了。”
大管事愁眉苦脸:“程翁这话咱们阖府上下谁也不敢当啊!老主公在府里何等威望,平日里说一不二,哪位敢惹他啊,就是,就是……”
老人冷哼:“哼哼,这人哪,外面装了几十年的温文尔雅锦心绣口,在家里却恁是厉害。你把话说清楚,不然我可走了啊。”
大管事只好如实相告:“长公子膝下的七娘子即将发嫁,昨日老主公不知发了什么兴致,亲自打开库房要给七娘子添妆。本来好好的,可是翻找着翻找着,老主公忽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幅布料少商定然喜欢,明日我亲自送过去’……”
老人无奈的抓抓耳朵:“这是记起了当年的习惯罢。”
大管事唉声连天:“谁说不是啊。当初公子总爱给少,少…给霍侯夫人送东送西的,那会儿我还跟在公子身边做僮儿呢,记得连续好些年,公子但凡开了库房,看见什么就想着霍侯夫人喜不喜欢,这都落下病了,这事程翁您最清楚啊……”
他瞥见矍铄老人神色不妙,连忙闭嘴。当初他跟着袁慎天天上程家时,负责劝退的就是这位爱讲天道星象宇宙轮回的程家三公子,两边也算熟人了。
程少宫翻脸道:“谁让他送来着,谁让他送来着了!当初我为了赶他费了多少力气,可他就跟牛皮膏药似的赖着,自找苦吃怨谁呢。”
大管事赔笑:“您说的是,您说的是,可如今跟老主公同辈的亲朋好友不是故去了,就是不在都城里,小的只能来寻您了。”
程少宫抓抓耳朵,烦恼道:“行行行,赶紧带路!”
时值元月,春寒料峭,沿着覆有薄雪的池塘边一路往宅邸深处走去,来到一处四面笼有暖壁的高大竹厦前,只见一位庄严肃穆的儒雅老者高坐上首,一旁烧着茶炉,正板着脸训斥下面跪坐的一位眉清目秀的华服公子。
大管事咦了一声:“这不是四公子么?唉,二十多岁的人了,还一幅孩童脾气,镇日惹老主公发火。”
程少宫见袁慎正在训子,索性躲在一棵粗竹后头,让大管事先别通报。
袁慎揉着紧锁的眉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你莫要异想天开了,老老实实读书,做出点学问来,比什么都强……”
袁四梗着脖子:“儿年幼时父亲教我读蒯通的书,父亲说蒯通虽狂妄,但他有句话说的对,‘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
袁慎头痛:“你究竟要说什么。”袁小四是他中年时侍妾所出,也不知哪里教错了,这孩子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自己的圆滑精明,反有一股子犟头倔脑的书呆子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