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入选的宦官以年龄十岁左右为佳,由各监各局挑选若干人入内书堂学习,等这批人学有所成、陆续分拨至各处当差,再从二十四衙门挑选内官入学。
金兰年纪适合,模样清秀,天资颖慧,而且识文断字,基础扎实,只要李忠报上她的名字,她绝对能入选。
李忠对金兰十分纵容,很快帮她报了名。
这天一名穿紫袍的提督太监将所有报名的小内官传至堂前,让他们出列,报出自己的姓名,问他们识不识字,读没读过书。
内官们一个个出列,笑嘻嘻地答话,他们虽然是各宫挑选出来的,但是年纪小,不懂得读书认字的重要性,只当是好玩。
提督太监没有训斥他们。
轮到金兰,她这次没有故意结巴,大大方方走到队列前,报出名字,认真行礼,说自己会认得几个字。
提督太监点点头,指指她,对身边记录的内官道:“留用。”
金兰松口气,知道自己算是通过挑选了。
李忠很高兴,叮嘱金兰好好读书:“从内书堂分拨到各处当差才是正途,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掌印太监、提督太监都是内书堂出身,从来没有例外,朝中那些当官的都要考中进士才能入阁,宦官也一样,必须入内书堂、进文书房,否则没人瞧得起你。”
金兰小声问:“云瑾哥才学那么好,为什么不去内书堂?”
李忠道:“他年纪大了,又有底子,不急,而且像他这种十几岁的入内书堂必须有人引荐,我还不够格,看他以后的造化吧,只要他肯下功夫,总有人愿意保举他。”
金兰暗暗道:罗云瑾性子这么孤僻,恐怕几年之内都没人愿意举荐他。
这天她和罗云瑾一起洒扫长廊,趁着周围没人,小声劝罗云瑾:“云瑾哥,你是怎么打算的?我听忠叔说,只有进内书堂读书以后才能升迁得快,你读过书,进了内书堂肯定事半功倍。”
罗云瑾低头扫地,婆娑的树影笼在他脸上,五官线条深邃,淡淡地说:“你别管我。”
这是他说得最多的话,别管我,别理我,别碰我。
就因为他是内宦吗?
金兰觉得内宦并不比别人卑微,只是命苦罢了。
落到这个境地,放任自己沉沦只会更加痛苦,不如咬紧牙关,做宦官中的第一人,甚至再进一步,和内阁大臣平起平坐!
总之,处于劣势的时候,先老实忍耐,然后抓住一切机会努力成为人上人,不能一直任人欺负。
听金兰说出她心中所想,罗云瑾嘴角翘了一下,笑得讥讽。
成为人上人又如何?他们薛家也算是世代诗书人家,说失势就失势。
看出他的不以为意,金兰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继续挥动扫把。
罗云瑾撩起眼皮,看一眼金兰。
他刚才只是自嘲身世,没有笑话她的意思。
算了,她这人古里古怪的,用不着和她解释。
内书堂的学生所需文具花费和每天的伙食嚼用都是宫中出的,不过每个内官必须自己准备送给教授的束脩。
按以往的规矩,李忠事先帮金兰准备了白蜡、手帕和龙挂香。
翰林院学士从北安门进皇宫,入内书堂,这天新一届的内官们起了个大早,拿着各自的束脩,换上簇新的衣裳,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齐至北安门前,排好队,站在萧瑟的寒风中,等着教授的到来。
北风下刀子一样刮过,内官们冻得手脚僵直,学士的轿子还没有到。
金兰瑟瑟发抖,听到身边的人抱怨:“这些翰林院学士都是进士出身,心高气傲,连皇上都敢骂,怎么会把我们这些阉竖放在眼里?他们就是故意的!把我们撂在这里吹冷风!”
“对,我听人说皇上让新晋探花来内书堂教书,探花郎扭头就走,前朝的人都夸探花郎有志气,他们读书人啊,最瞧不起我们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嗡响成一片。
提督太监回头瞪一眼嗓门最大的几个,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等提督太监转过头去,他们又七嘴八舌小声抱怨。
金兰又冷又饿,跺了跺冻僵了的双脚,搓搓手。
听说这些年内书堂的教授中只有寥寥几个官员对宦官的态度好一点,不过他们只教了一段时间就调走了。
直到红日缓缓爬上半空,教授的轿子才姗姗来迟,提督太监咳嗽一声,示意内宦们站好,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掌司、司房和学长领着一众小宦官给教授行礼,他们协助提督太监管理内书堂。
翰林院学士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名叫张守勤,端正严肃,中等身材,颌下留须,在亲随的搀扶下了轿子,看都没看寒风中吹得东歪西倒的内宦们一眼。
提督太监仍然满脸笑容,示意学生们赶快跟上。
小宦官们打起精神,几百人跟在张守勤身后,浩浩荡荡簇拥着他去内书堂。
内书堂院子里栽种了十多株松树,冬日里松枝苍翠遒劲,平添几分雅致,正院南边供奉孔子像,廊柱上镶嵌有楹联,北边是翰林院学士休息和办公的地方,后面是厨房。
曾有官员认为宦官上学的地方不应该摆放孔子像,建议撤去,可见官员对宦官的轻视和防备。
小宦官们跟着张守勤进入内书堂,拜孔子像,然后向张守勤执弟子礼,送上束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