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匪_苏眠说【完结】(11)

  “五年前是我不好。”他终于说道。

  这一句话,她仿佛已等了很久了,以至于听到的时候,竟还惊得抬起了头来。

  他唇边的苦笑转瞬即逝,又变回了温柔的模样,“那口箱子的事情,我会去扬州问清楚的,安老板是我朋友,天大的干系都不怕。你便留在这里吧。”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了,很痛,痛得不能呼吸。她睁大了眼睛感觉着这种痛,和五年前很相似,又毕竟是不一样了。

  五年前她最怨恨的是他没有向她道一声别便离开了;而今她才发现,这道别还不如没有。

  “大哥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了。

  “嗯?”他没有听清楚。

  “我不会等你的。”

  “你不是说过了,你本就没有在等我?”他微笑道,“那是好事。不必等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总是这样笨拙,小时候就经常敌不过他的巧舌如簧,长大以后便更加晦涩。她自己都很厌弃自己,这么无聊、冷淡、毫无长进的自己,怎么可能留得住他?

  她只能永远徘徊在原地,做一些不可企及的幻梦。

  他安静地凝视了她片刻,而后笑了一下,“念念。”

  她抬起头,那模样还像是当年那个仰望着他的小女孩一样。

  他低下身子,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来自大哥哥的吻,雪花一样温柔,雪花一样缥缈。她怔怔地没有说话,而他已转身离去了。

  ***

  秦念回到寨中,将地窖里的酒搬了三坛到后园的石桌上。

  小鬟被惊动了,揉着惺忪睡眼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大当家?——大清早的,您要喝酒?”

  秦念打开了一坛,“酿再多的酒,不喝也是没用的。”

  小鬟拍了拍脸,抬头看看那被云雾遮蔽的朝阳,低头看看在桌边坐下的秦念,“您不是去了后山?我以为您过些日子才回来的。”

  “遇上了一点事。”秦念斟了两杯酒,才问道,“你喝不喝?”

  小鬟走了过来,看见大当家的脸颊被冷风刮得苍白,又透出了些微渺的红晕,“那个,谢……谢公子呢?”

  “他走了。”

  “走了?”小鬟惊住。

  “走了便是走了,很稀奇么?”秦念看她拿着酒杯却不喝,自己便只管一饮而尽了,“他是江湖人,四海为家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一开始?”

  “……”秦念沉默了下来,眼睑微合,清淡的目光凝注着微微晃荡的酒水,“嗯,一开始。”

  “我是在六岁时遇见他的。从那之后,他带着我四处漂泊,整整十年,像找不到归巢的鸟,从来没有落脚过。”

  ***

  为什么呢,在回忆起那个人的时候,却只能记得他带给自己的痛苦、动荡和危险?

  她明明想说更多的。那个人在她心中的意义,不止是漂泊而已。

  可是喉咙却似被什么东西梗住了,教她再也说不出口。那个人那么喜欢酒,她为了他去学酿酒,五年,她酿的酒堆满了红崖山的酒窖……可是她却恨透了酒。

  恨透了。

  “大当家。”小鬟小心翼翼地道,“他既走了,那那口箱子……”

  秦念将酒杯放在桌上,“我会去扬州一趟。”

  第6章 念念(一)

  “秦念,秦念!河边有个死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死人?”刚从县仓领了粥回来的秦念呆呆地瞧着自己的小伙伴,衣衫褴褛的她脸上却很干净,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眨了眨,“死人,我——”

  韩复生拉着她就跑。她连忙护住了怀中的粥碗:“哎,等等,粥……”

  韩复生比她大两岁,是破栅栏里的孩子王,跑起来横冲直撞,哪里管她好不容易领到的救济粥。这样跑到了洛河边,六岁的秦念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抱着粥喘道:“我、我——见过——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你看。”韩复生扯了扯她的衣袖,“在那边,那块石头底下。”

  她望过去,初春的天气里雾霭空濛,洛河绵长而缓慢地流淌而来,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岸拐了几个弯,而韩复生所指的石头便是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处高出河面的河岸——

  当真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河岸下方的浅滩上,半边衣裳都被河水浸湿,析出来丝丝缕缕的血色,转瞬被河流冲刷不见了。

  ——血?!

  秦念护着怀中的粥跳到了那浅滩上,又愣愣地往前走了几步。

  “秦念,别过去!”韩复生在她身后叫道,“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死的,万一……”

  后面的话她都听不清了。河水漫了上来,沾湿了她的草鞋,她觉得有些冷,而怀里的粥又已凉透了。她小心翼翼地凑过身去瞧,那原来是个手长脚长的少年,身上湿透的衣衫泛出上好的光泽;他的面容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冻得发紫,可是他仍然很好看,秀雅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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