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匪_苏眠说【完结】(118)

  谢随开始养伤, 一应都由蒯蓝桥照管, 秦念能做的事也就少了。

  闲下来后, 她便每日每夜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条, 直到将那纸上的墨迹都抹得漫漶了。

  谢陌踏平少林寺之后, 先秘密回了一趟京城。从京城再到红崖寨, 算来至少也要半个月,何况还带上了禁军。那自己呢……自己从这塞北苦寒之地再往南去, 到红崖寨上,要多少日?

  自己能不能赶得上?

  就算赶上了……谢随呢,他怎么办?

  “念念?”

  忽而,有人在窗外唤她。

  秦念惶然回神,原来天色已晚, 谢随正从蒯蓝桥处练功归来,倚着窗栊对她浅浅地笑着。

  秦念走过去, “怎的了?”

  暮色温柔,将谢随的眉眼都映得脉脉含情。他手底忽而翻出一枝白梅,从窗底递了前去,笑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秦念接过,见那白梅纤弱的花瓣上丝丝缕缕的脉络清晰可见, 犹悬着黄昏的露珠, 摇摇欲滴。“当真是墙角开的?”她问。

  “是啊。”谢随悠长地道, “你看这梅花, 花瓣那么娇嫩脆弱, 谁想得到它最是耐寒耐苦?”

  秦念抿住了唇。

  谢随将窗子往上抬了抬,便看定了她的眼睛,“你若想走,我便等你。我若伤愈,便去找你。”

  他没有劝她走,也没有劝她留下。

  你若想走,我便等你。我若伤愈,便去找你。

  只是这样简单的十六个字,却让秦念莫名鼻酸。她捧着那白梅花往前走了一步,将身子靠着窗,难受地抬起头来,“大哥哥,我不想离开你,但是……”

  “念念。”他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脸,嘴唇吻过她的眼眸,微哑的声音就在她颤动的眼睫上幽约游动,“我不在的五年里,是红崖寨收留了你,他们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秦念像个孩子一样低下了头,“寨子里当真会武的人不多,小船儿、阿大阿二他们,只会一点看家的本事……高千秋和小鬟又走了,我不知道寨子该怎么办……”

  谢随抬起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人在江湖,仇恨纵可以忘记,恩情却不可以忘记。

  但这世上有很多人却反了过来,他们忘记了恩情,却只记住了仇恨。

  谢随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悲哀——他的念念,到底不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

  秦念忽然又道:“但是——你呢?”

  “我?”

  “你怎么办?”

  谢随失笑,“我怎么办?”

  秦念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谢随的笑容也渐渐沉默下来。

  片刻,他往后退一步,朝她张开双臂,“念念,你先出来。”

  暮色堆积愈浓,秦念望了他一眼,手按窗台一跃而出,正落入谢随的怀抱中。谢随抱着她转了两圈才停住,秦念嗔怪地道:“你又要胡闹什么?”

  “可不是胡闹。”谢随将长刀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大哥哥舞刀给你看。”

  “什么——”秦念话音未落,谢随已站定起势,长刀往空气中虎虎划过,仿佛将凝重的晦暗的暮色都割裂开一道明晃晃的缺口——

  秦念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过去曾经羡慕过大哥哥的这把刀。

  大哥哥据说是三岁就认识它了——它陪伴着他,从他鲜衣怒马的少年,到他静水流深的此日,从他的意气风发,到他的亡命天涯,它好像才是这世上最懂他的。

  最懂他的种种苦,种种痛,种种求不得。但它却从来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陪伴着他。

  无论经过多少磨难、多长岁月,它从来也没有钝了自己的刀锋。

  空旷的后院里,飒飒风起。谢随不能使用内力,只将他过去曾教给她的少林刀法一招一式地演练过去,明明都是最寻常的招式,但他眉目冷冽,渊渟岳峙,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一丝不苟的端正少年。

  三十六式演过,稳稳地收梢,谢随回过头来,对秦念笑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秦念顿了顿,走上前,抬起袖子给他细细擦去额头上的汗。

  谢随低头凝着她道:“你看,我已慢慢在恢复了,待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红崖寨,我一定都是当年那个最厉害的大哥哥了。”

  秦念笑了:“你当年也不是最厉害的,净给自己贴金。”

  “是吗?”谢随挑起了眉,“当年可是念念亲自封我的,‘最厉害的大哥哥’。”

  秦念脸上红了,嘟囔道:“年纪小,没见识。”

  谢随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往后,我们再一起去见识更多东西吧!”

  ***

  这一夜的秦念格外缠人。谢随便好好地应对着她,款款地笑着,什么都依从她。

  她有时觉得大哥哥好像是永远不会失控的。至少,他永远掌控着她。

  谢随睡熟之后,秦念躺在床上,睁眼看着了无装饰的床顶,很久、很久,直到黑暗几乎要将她吞噬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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