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亭从前在西北斗过狼,在封岚山杀过熊,被关在东宫的时候,还斩过群蛇,知道这些畜生被激怒后的脾气,收刀的一瞬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纵身一个腾挪,避开野猪回头一撞,随即矮身而下,一手撑着地面,找准它侧腹的柔软处,另一手直接将长刀灌入它的身体中。
野猪嘶鸣一声,用足力气甩蹄子蹬他,然而南亭早已飘飘然退开数步,连它临终的血都没溅到一滴。
“太、太厉害了——”江辞愣愣地看了半天,直到南亭都走到他面前了,才蹦出这么一句。
南亭看着他左胳膊渗出的血,眉心微蹙,从腰间掏出金创药,原打算叫大虎二虎帮江辞敷,谁知低眼一看,两人的裤子都湿了。
没出息。
他又四下一望,找到站在暗处,一直没出声的孩子,说道:“你过来。”
木云熙对眼前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知道这就是江辞与大虎二虎日日里奉若神明的南镖头,却疑心自己是否还曾在哪里,见过他?
一个小小的,如星似月的身影自暗色里走出。
南亭也没细看,将金疮药递给他,然后打量着江辞的伤口,说:“把袖管子给他扯开,上了药再——”
话头一下哽在咽喉里,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地定住。
那张脸他记得,他看着他长大,像他皇兄,也像他皇嫂,像他找了多少年,寻遍天涯都无踪迹的家人。
心中有海潮吞天,双眸里日升月落。
朱南羡别过脸再去看。
第222章 二二二章
夜很静,树冠亭亭如盖。
朱南羡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江辞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师父今日奇怪。
他平日虽寡言,但并不沉默,开心了就笑一下,不悦了就斥两声,哪像方才,一见云熙,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好半晌才说一句:“走吧。”连声音都像卡在嗓子眼里几经摩挲才滚落出来。
又别脸去看云熙。
明眸里有夜色,夜色深处是朱南羡手里的火光,眼角泪痣荧荧漾漾,辨不清在想什么。
难不成这两人认识?江辞想。
不可能,云熙这样的小娃娃,怎么会认识像师父这样的大人物,可能是被方才师父惊人的武艺震慑住了吧。
得到山下,刚好撞见江家的几名护院,看见朱南羡已找到四个孩子,松了口气,说道:“晁先生的故旧安排人上山后,留下我们四个增援,正好二小姐过来说南护院您从镇口上了山,可能知道少爷在哪儿,那位姓苏的公子便让我们过来接应您了。”
朱南羡的心神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没仔细听几个护院说了什么,只“嗯”了一声。
一名护院又道:“南护院,您随咱们一起过去晁先生那里吧,孩子找到了,官差也来了,正好给个交代。”
朱南羡应了,刚抬了步子,想到他们说官差也来了,又一下顿住。
他如今的身份,在太多人面前抛头露面已是不妥,何况还有官差在?就算自己不怕,麟儿呢?他们叔侄二人都是苟且偷生之人,好不容易重逢,绝不能冒这个风险。
再忍忍,朱南羡对自己说。
麟儿与梳香就住在镇子上,江辞与他相熟,再忍几个时辰,等天亮人散了,立刻就去找他们。
“你们去吧,我回了。”朱南羡道。
此言一出,江辞却愣了:“师父,您不跟我们一起过去?”
云熙也忍不住迈前一步,不知怎么,他非常想和他说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南护院。”另一名护院道,“您真不过去吗?人可是您找着的,功劳可大着哩,说不定还能领赏钱!”
月色很淡,朱南羡没应声,垂着眸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
可他方走了两步,又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实在忍不住,于是回头,在云熙面前站定,半蹲下身,看入他的眼,然后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熙望着朱南羡,小小的手抓着袖口,掌心早就被汗液浸湿。
看他要走,莫名就觉得难过,心里一直盼着他能回头,他竟真地回头了。
“我叫,”他抿了抿干涩的唇,“我叫木头。”
朱南羡愣了一下。
江辞方才与木云熙共患难,直觉二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堪称生死之交,看朱南羡的神色,以为他觉得“木头”这个名字不好,忙解释:“师父,木头有字的,叫云熙,云边微光,兴盛和乐,是晁先生起的,因为他很聪明,是咱们学堂最聪明的一个。”
朱南羡的眸色很静:“我知道。”
麟儿怎么会不聪明呢?
他的阿爹是大皇兄,他的娘亲是沈婧,青樾从小便教他学问,不管听懂听不懂,一股脑儿只管说,每回青樾说完,他就望着他咯咯地笑。
他的爹娘与阿舅都这么好,他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
朱南羡看着云熙,见他亦目光盈盈地望着自己,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笑了一下道:“木头这个名字——其实很好”
笑意很淡,却像天上的月色落在眼底,化成水,一圈一圈荡开,实在太温柔。
云熙愣住了。
他记得三年多前,他在武昌府见到阿舅时,沈奚也是这么半蹲着身,轻抚了抚他的头,说:“麟儿,我是阿舅,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