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拉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你们瞧那个章佳氏搬到永和宫前,那里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她刚搬过去多少时间,六阿哥便没了,看来也是一个祸水!”
尹常在胆小,见她这样在背地里指责一个贵人,吓得竖起了食指,悄声道:“噤声!作死,你们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人听到这还得了。”
那拉氏凤眼一斜,巧笑道:“怕什么?看我的,今天我就要帮定贵人报仇,让她也出出丑。”说着她便得意地笑着站起来,一脸的促狭。
福凝在皇上面前既得宠,跟在德妃身旁结交相处的也是有身份的妃嫔,如今让她和这帮新进宫抑或长久无宠的低级嫔妃们一道坐了,未免显得有些落落寡合,也未必是拿捏了架子,不肯与她们说话,只是脸上薄,并不能像宜妃那般人来熟,瞬间就和他人打成一片,因此倒显得她有些自命清高、瞧不起人一般。
袁氏称病,今日并没有前来。福凝一个人枯坐了多时,更觉无聊,见宫女鱼贯而入,在众人面前都摆了一盘新鲜合时令的瓜果,便随意取了自己面前的那一叠梅子,甫一入口便觉得酸得龇牙咧嘴,这哪是梅子,分明就是醋坛子,那股冲鼻的酸味直渗到牙齿里,酸得她的牙根都有些发疼。顾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仪,福凝跑到一边就着廊柱下的痰盂便干呕了起来。
不用回头,她也听得见身后那些女人们窃窃私语的嗤笑声,她脸上一时飞红,不敢回过头去,心中只是愤懑,却忽然感觉到身后静成一片,片刻就听到衣衫簌簌摩擦下跪的声音,“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凝立刻回过头,果然看见玄烨从中门带着人进来了。原来五儿去找梁九功,不巧惊动了玄烨。皇上问起话,梁九功不敢隐瞒,因此命了五儿回禀清楚。德妃似乎有孕的事,一时让玄烨喜不自禁,于是立刻命人传了太医自己带人寻到承乾宫来,孰料刚进了承乾宫就见福凝站在一边呕吐,倒是不免让他有些怀疑福凝是否也有喜了。
那边见玄烨突然来到,佟贵妃听到外面的响动立刻带着人迎出来,就见玄烨在厅堂里亲手扶起福凝,颇有怜爱之意。她还要保持自己皇贵妃的仪态,因此仍是淡然而笑道:“皇上吉祥!”
身后的温、宜诸妃也是齐齐举帕半蹲福道:“皇上吉祥!”
玄烨对着众人说了平身,眼睛却始终盯着宁德,“这几日天气多变,莫要伤着身子,我带了太医,让他们看看可好?”现在仍是不确定的事,玄烨亦不敢招摇,如果并没有怀孕,怕是有人又要多心,于是说得很委婉。
宁德抬起眸子向玄烨笑笑,心头正有些疑惑,看到玄烨身后跟着的琉璃,一双莹莹发亮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向她示意,转念一想便有些猜着了,温婉地点了点头,在几个年长嬷嬷的陪伴下转身去了内室。玄烨一点头,身后那几个太医便跟上。
他忽然记起福凝的干呕,心里不知怎么地动了动,回过头和颜悦色地对福凝说道:“刚才看你在那里呕,如今和你姐姐一道一起进去让太医看一看吧。”
福凝的心不知怎么的忽然跳了一下,她心中明白怕是皇上错疑了自己刚才去吐酸梅的样子,也以为自己是害喜了。此时,脚竟似牢牢地扎在青石板的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嘴巴也似被糖仁黏住了,只是一味地发涩,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不知怎么地,她斜眼瞟到了刚才作弄她的那拉氏一伙。她适才并不知晓便是她们偷偷替换了自己面前的克食,只是放眼整个承乾宫,无聊到做出这样幼稚可笑行为的唯有这几个愣头青了。如今见这几人一脸的恐慌和害怕,身子瑟瑟发抖,见圣驾到了她们方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福凝明白若是现在自己出来澄清刚才只是被那梅子酸到,保不定皇上要问下去,牵扯出来她们几个,日后的荣宠便都毁了。皇上是最厌恶后宫争宠用计之事了,何苦为了小小的意气之争要毁人一生的幸福。
只是……她又有些犹豫,若自己不回皇上的话,待会儿查明自己没有身孕,保不定背后又要传出些闲言碎语来编排自己。她恨极了那些流言,最是恼人,若非自己没有放开些,早就让这些流言飞语气倒了。
恍然间,她抬头看到宁德立在前方,回首向她含笑示意,福凝突然想起自己刚进宫之时亦是这样的莽撞无知,若非宁德悉心扶持,不计前嫌帮助自己,何尝还能立在这里。于是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向皇上福了福,“谢皇上关心。”然后直起身不再多言,快步向宁德的身边走去。
宜妃等人立在一旁,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得自己碍眼。皇上来得突然,问得也奇怪。听到皇上和德妃,还有章佳氏的问答,只是感觉隐隐发生了什么她们并不知晓的事,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拢醉的青烟徐徐在宫殿里飘荡,像是没有根的灵魂。虽然承乾宫里放了冰块镇着,还有宫女们拿着扇子不住地在她们身后小心地扇着,佟贵妃站在堂下仍旧觉得脊背上有些燥热。只是她是皇贵妃,便是在自己的宫中也不敢大意,仍旧正襟危坐,任凭那一丝烦躁漫延。
过了两三炷香的时间,连玄烨都开始等得有些焦急了,终于看到太医从里面出来了,虽然官家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从那些略带风霜的皱纹里,仍旧透出一些藏不住的欢喜意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