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看着玄烨怒气冲冲地离开。刚才还剑拔弩张地与玄烨对峙,等玄烨一走,宁德的全身都像是被抽去了力气,摇摇欲坠地坐到了冰冷的地砖上。她一下子都明白了,“佟妃跟朕提过太后一直想要养个公主。”又是佟贵妃,原来佟姐姐对自己从来都没有放心过。
背后是一阵彻骨的凉意,如正生着大病一般。耳中嗡嗡作响,只听窗纸上闻着鱼贯而入的风敲打着,簌簌有声。
皇上走了,乌玉齐和小十二都被抱走了,以为可以依靠的佟贵妃却在背后恶狠狠地连捅了自己三刀,一刀比一刀致命,一刀比一刀狠。为了可笑的爱情,她入了宫,如今爱情却抛弃了自己;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她膝下的五个孩子却一个都留不住了;她相信友谊,相信经过那么多年,她和佟贵妃已经从相互利用的怪圈里走了出来,可以没有保留地互相扶持,然而一夕之间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玄烨并没有明旨要责罚宁德,然而后宫的流言却传得飞快,很快所有的人几乎都知道了那夜发生的事,永和宫再一次变成了冷宫。只是这一次向来柔顺的德妃竟变得十分倔强,恢复理智的玄烨只是叫她认个错、赔个礼也就算揭过不提了。然而宁德却出人意料地沉默,只是沉默,如看破红尘的老僧终日在永和宫里念经、打坐、参禅,再也不去理会后宫的纷争。
这几个月下来,她越发心静,在她面前似乎一切都掀不起任何波澜。玄烨带走九公主与十二公主只是想逼她认错,可是宁德索性连这两个孩子都放下了。
那天下午,宁德刚刚抄了三页《心经》。
“主子。”琉璃进来,看了看宁德的脸色,见她仍旧拿着笔一心写着,并不为她的话惊扰,也不知是不是根本没有听见她说的话。琉璃踌躇了一下,知道以现在宁德的状态便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也没有什么用,只是这件事又是因她而起,其中一人还是住在永和宫里的人,她到底还是永和宫的主位,怎么说也要来禀报一声。琉璃想了想,道:“格格为主子的事在承乾宫出言不逊,把佟妃娘娘气得吐血,旁边又有平贵人在煽风点火,如今佟妃娘娘把格格关进了承乾宫的黑屋子里头,说是要给她败败火,谁去说情也没有用。现在整个后宫都给惊动了,各宫都去承乾宫看热闹,只是没有人敢回太后。主子,您要不要也过去,格格……格格毕竟是为了您得罪了佟妃娘娘的。”琉璃口中的格格便是借居在永和宫的其其格,太皇太后崩了以后,玄烨便不再提起她,多少知情的人都知道皇上单是为了太子和大阿哥之事,也并不怎么待见她,多少会有些介怀。所以众人都知道皇上是答应了太皇太后,却没有给她任何身份,如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在永和宫里,开始还有些敬畏她,过了许久却也平常。她跟着宁德,汉文、满语倒是学了不少,已经能勉强和人交流,只是其其格依旧改不了风风火火的性子。这一次看不惯宁德平白受了诬蔑,她竟跑到佟贵妃那里去仗义执言。明珠倒台,索额图又有起复的迹象,平贵人新进受宠,又有了身孕,如今地位大不一样,于是大家也忙转了脸,不敢懈怠她。如今她混得风生水起,又学得人精一般,跟在佟贵妃身后放低姿态,宫里倒也没有人会与她过不去。
宁德依旧是一笔一画地细心抄着佛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着头,一直把“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中最后的一个“诃”字写完,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她面色如常,只是微笑,然而笑容里不带嘲讽,只有对世事的透彻,“你以为佟姐姐是真因为这件事发作其其格的吗?若是其其格不为我说话,也会起旁的事。”
“你还叫她姐姐?”章佳氏福凝从后面迈着步子进来,宁德听到她的声音倒也不觉得吃惊,仍旧淡淡地笑道:“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佟姐姐也好,佟妃娘娘也罢,都只是一个称呼,就如你我二字一样,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福凝想了想,方才笑道:“姐姐,倒是了悟了。可惜旁人都还看不透,为着蝇头苟利争得头破血流呢!”她回过身,福了福,“姐姐,如今不去瞧瞧这热闹吗?听说佟妃娘娘这回可是假戏真做,没想到那个蒙古格格平常汉文、满文说不利索,谁知骂起人来那么牙尖嘴利,佟妃娘娘真被气得呕出血来。现在连皇上都惊动了,只是我看这件事连皇上都不好劝呢!佟妃娘娘病成这样,还要听蒙古格格的教训,忍不住生个气也是应该,只是她平时做贤妃做得太久,如今这样发作太后的家里人,太后脸上未必挂得住啊,等太后知道了,那个蒙古格格还是要放出来的。”福凝又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佟妃单在这件事上发作她,还不是顾忌着她是永和宫人的身份,姐姐难道就要一直忍下去吗?”
宁德听完福凝的话也笑了,“你也知道她这又是为了试我,一石二鸟之计。你又何必和她去闹不痛快呢?况且说了,你刚才也提过格格平常汉文、满文都说不利索,真真骂起人来却那么牙尖嘴利,那些有心人难保不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到底又是我的错了,都知道是皇上让我教格格满文、汉文的,如今定是数落我背地里使坏,让她学了这些脏话来气佟姐姐。”她看了一眼福凝,“因此你自己也要小心,毕竟是从承乾宫里出来的,如今又住在永和宫里,还是少去沾染那些是非。”言罢,她又提了笔,去抄那《心经》,终究不再理会福凝和其其格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