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姒一边这样回忆着,一边就听贵妃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正想开口打个岔让姐姐别轻易答应,却听姐姐一笑:“那皇上确是难为你了。”
夏云姒:“?”
夏云妁抿了口花茶,又和气道:“不妨事,本宫现下月份还小,精力也尚可,后宫这些寻常事务还忙得过来。若来日本宫承受不住,自会与皇上商量如何是好,贵妃妹妹不必担惊受怕。”
夏云姒:“??”
她心情复杂地看去,只见贵妃笑容僵在脸上,像是吃了个苍蝇。
贵妃必定是觉得意外的,不仅贵妃,就连她也意外得很。在她的印象里,姐姐是将端庄大气写在脸上也揣在心里的人,这样绵里藏针的话或多或少有那么点刻薄阴险的味道,姐姐绝不会说。
但姐姐目下就这么说了,堵得贵妃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是以贵妃几是强行换了个话题来说,二人又闲话了些家常,贵妃就告了退。
“……姐姐?”夏云姒在贵妃离开后不住地看她,夏云妁察觉了她的不安,朝她笑了笑:“没事,你别担心,姐姐觉得自己能承得住,便是真承得住。”
“哦……”夏云姒点一点头。
其实她不安不是这个,而是有一个猜测在她心底漫开——姐姐会不会也是重活的?
若真是那样该多好。过去的几十年里,她常在姐姐灵前说话,也不知她能不能听见。若现在的她就是从前的那个她,她就亲口把一切都说给她听。
她要告诉她,姐姐你的遗愿我都办妥了。
宁沅很好,我后来也过得很好。
这点有些吓人的猜测将夏云姒的心神搅乱了,傍晚在回府的路上,她都一直在想这件事。
最终,她还是先将这些猜测都压了下去。
不能提,现下一个字都不能提。万一不是那么回事,她这样问一定会吓到姐姐。姐姐正有着孕呢,现下怎样的大事都没有让她平安生产重要。
她总不能让她姐姐因为她,再在孕中出一次险事。
回到夏府时,她的心绪便已平复下来。门口的小厮提着灯,一路送她往里走,到了自己的院门口,她看到徐明义迎了出来:“四小姐。”
夏云姒脚下一滞。
这是她重新活过来后第一次见到他。
其实她睁眼那天就找他来着,可正碰上他有事回了家,一连数日都不在,她想也是白想。
眼下可算是见着了。
听他叫了几十年的“阿姒”后又听到这声“四小姐”,她一时不太适应。
轻轻咳嗽一声,她神色如常地往院子里走:“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徐明义说。
他说着顿了顿,再开口时,她发觉他的口吻变得小心了些:“你心情不好?”
哦。
她这才想起来,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她脾气还差得很,尤其是对他。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一点好语气都不肯给他,如果他再硬要过来劝她什么,那她不嘲他砸东西就不错了。
想想真是命运弄人。她此时对一个待她好的人这样恶劣,几年后却要去一个她恨的男人面前虚与委蛇,给那个男人一切温柔。
“唉……”夏云姒想得一声哀叹。
徐明义这会儿怕极了她不高兴,但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了两步:“怎么了?”他轻声轻语地询问,“谁欺负你了?”
夏云姒摇摇头:“没有。”
接着冲他笑了笑:“大姐姐有喜了。”
“啊?”徐明义一愣,旋即也笑起来,“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了,今天刚知道。”夏云姒看看他,忽而想起他刚赶路回来,便脱口问,“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啊?”徐明义更愣了。
夏云姒窒息。
咳嗽一声,她道:“……我是说如果你饿了,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说完就闷头进了卧房。
说错话了,她现在不该跟他这么说。
但两个人相伴几十年,时间长到起初对他们口诛笔伐的群臣后来都默认了,还生了俩孩子,这种话说得太顺口,一不留神就冒了出来。
夏云姒坐到床边,红着脸自顾自抱过了枕头。
有些想法,让她觉得真难为情。
——她想早点嫁给他。
她想在正当时的年纪,风风光光地嫁给他。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即便到了最后满朝文武都默认了,他们也终是不能夫妻相称。
他真的对她好了一辈子。
没能与他好好行一场婚礼,终究是件憾事。
但是……罢了。
她摇摇头。
终究是要先确保姐姐平安才能想这些。
和姐姐的性命相比,她在宫中的十年算不得什么,与他终有遗憾也算不得什么。
椒房宫中,皇帝在傍晚时推掉了一切事情,来与皇后一道用膳。
这件事在原本的这一日里,让夏云妁无比感动。
当下她却心如止水了,与他用着膳、闲话着家常,却觉得他陌生得很。
趁着喝汤的工夫,她凝神回忆了会儿,便忆起在上一世的今天、以及有孕时的许多日子里,她都怕委屈了他,“善解人意”地推他去宠贵妃昭妃。
现在可算了吧,好人不长命。贵妃昭妃当下应是已经在琢磨如何算计她了,她想法子让她们赶紧露出马脚才是,何必那么贤良淑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