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便坐卧在床榻外侧静静地看着她,左手落在她的发间轻轻抚过,目光落在她姣美的面孔上,带着温柔的复杂。
他所求的也不过是和她的这一方世界罢了,在荒境外缘、从委羽到焦侥修为浅薄的凡人、甚至灵智未开的妖兽们眼中也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寻常人生,然而对于他而言却是这般的如履薄冰岌岌可危——他们清逸平淡的寻常,到底是搭在无数人累累的尸骸上的。
沉思良久,苍冥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随即揽衣起身。
轩辕氏族,轩辕氏族。
纵然中州与荒境相去万里不止,对于苍冥而言也不过是转念之距罢了。
可当他真到了,却反倒不晓得自己所为何来。
他固然不能放任彼岸就这么看到轩辕氏此刻的满目疮痍,然而即使有心粉饰,却实在不知该从何修补。
他可以夷平破损的祭台宗祠、楼台殿宇,可以清除堆积如山的干枯尸骸,甚至可以从此刻开始牢牢地操纵着轩辕氏还活着的族人不敢妄言一句……
然而已经被杀死的族人,那些比着彼岸的修为被他抽干了修为和精血的族人,其中大多数不过是修为浅薄的寻常族人,终究是活不过来了。
偌大的族裔,此时细算之下只剩下了十中四五,十室九空,他要如何遮掩才能瞒得过彼岸?
苍冥在宽阔端方的祭台前站了很久,他举起右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法子。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在喊他的名字。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那声音曾在百十年前幼时起就常常怯怯地唤他的名字,在他每一次转身离家的时候在身后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在伤重垂危的时候也会悄悄呢喃他的名字,甚至最近数年来日夜在床笫之间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没有一次,像此时一样喑哑地混合着沉重得似乎承受不住的恨意和煎熬地说出他的名字。
摊牌的一天终于避无可避地如约而至,苍冥却发现自己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唯有十指紧紧地攥在手心,掐出发白的印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彼岸强撑着自己沉重的身体和惊怒交加得几乎混沌一片的意识,依然还是艰难地开口追问了。
她不信苍冥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不肯相信数年来对她如此温柔体贴、一直和她耳鬓厮磨的人会做出这样的残忍疯狂的事情来,她一定要亲口听他解释!
苍冥终于还是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是妖异得令人心惊的暗红,然而开口时却冷得像数九隆冬的冰雪:“你不该来这里的。”
彼岸的心随着这句话终于直直地跌到了谷底。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一字一句地道:“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不会祸及轩辕氏全族,不会滥杀无辜的,你不会的……”可是遍地尸首中甚至不乏妇孺,彼岸的声音越来越低弱,到最后更像是在不断地诘问自己。
苍冥的心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想要解释却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没必要再承认自己的毁约,更不敢告诉她毁约的原因,最后能显露的,只有冷峻的沉默。
而苍冥这样的沉默却只让彼岸觉得头脑像被狠狠重击了一下,她犹自不可置信地追问:“你果真还这样恨轩辕氏吗?你已经步入神阶,所以终于可以加倍报还你的灭族之仇了?”
还不等苍冥回答,她又径自喃喃道:“真的这样恨的话,为什么要把我救回来?你是觉得你把女娲之遗还给我,就不再欠轩辕氏什么?那我呢,我算什么,你今时今日只手遮天的本事的见证吗?你为什么要把我救回来,还不如就让我死在昆仑山巅好了……”
彼岸的手死死捂住隆起的小腹,哽咽道,“我们的孩子呢,又算什么?我是轩辕族人,这个孩子身上也有一半轩辕氏的血脉,为什么要和我有这个孩子?你如果一定要对轩辕氏赶尽杀绝的话,难道要连这个孩子也不肯放过吗?”
她再也问不下去了,那么多的疑,那么多的惊,那么多的恨,问得完吗?问了又能怎样呢?
然而片刻的沉默后,彼岸却更执着地抬起头来直视苍冥问道:“那么我姐姐在哪里?”
她的眼中有如此清晰雪亮的恨意,像利刃一样落在苍冥暗红浮动的眼瞳中,他不由得偏过脸去。
“你杀了她?”
“没有。”
彼岸悄然松了一口气,凝神思索不过一瞬,下一刻她突然化出原身,急急地向琅洞的方向奔去。
六七个月的身形已经很笨重了,即使化作原身疾驰,速度也并不很快,更何况是和苍冥比较。
可是苍冥并没有拦住她,只是在她身后三五步之间紧紧跟着,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彼岸此刻却顾不上他,目光所及的尽头还有零星遍布的死状可怖的尸骸,不断地刺激着她更早之前断裂破碎的记忆。
彼岸头疼欲裂,却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找下去。于是只管一味穿过荒草石径、层岩叠嶂、鳞次藏书,终于在琅洞最深处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姐姐。
昔年轩辕氏高高在上的巫祝钗环尽除、形容清简,丝毫不见当日权势滔天的冷艳凌厉,反而添了两分素雅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