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恍然大悟一般的,忽然笑了:
“……哦,老奴忘了殿下天资聪颖,是不必由先生教的,多有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妤儿脸色变白,朱常洛与王恭妃都怒不可遏:皇帝由于嫌恶,剥夺了朱常洛的受教育机会,朱常洛一直以来都不能与朱常洵朱常浩他们一同读书学习,这种事情虽然是人尽皆知,然而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提起来的,唯有这薛公公!这样的羞辱,实在是太重了!
朱常洛心里满是怒火,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的一笑,他看着薛公公,针锋相对:
“薛公公又错了。‘刑于寡妻,至于兄弟’,这段话意在说,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推广到兄弟,这样才能用自己的仁爱之心,把恩德推广到天下人身上。这里的‘刑’并非‘刑法’,而说的是‘榜样’。”
说完这些,他望着瞠目结舌的薛公公,接着说道:
“薛公公说‘一屋不扫难扫天下’,然而还有句话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一个合格的奴才,即便是小小的屋子,要想扫好,也得讲求个章法道理!而公公今日这般行径……我只怕扫屋扫天下是空,有辱皇后娘娘的圣明才是实!”
薛公公发觉自己小看了眼前这小子,他说一句,大皇子说了这么一段,而他被抢白到,竟发现自己回不了一句嘴!又恼又羞,却又不得发作,一股气怄在胸腔里,只得冷笑一声,另起炉灶:
“老奴才疏学浅,真是惭愧!大皇子出口成章,非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不能如此!老奴佩服!看来皇上当初的一片苦心没有辜负呢,老奴得好好禀奏一下!”
王恭妃和李嬷嬷脸色大变,朱常洛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先前拿自己读书不多出言讽刺,后来发现说不过,马上又提起皇帝不准读书的事儿,暗说自己违抗圣明,忤逆皇帝——与薛公公此类人说话,无论如何,他都能挑得出你的毛病。
“薛公公今日来送赏,还能与大皇子如此切磋学问,精彩!真精彩!”李嬷嬷笑着走到薛公公面前,“若是薛公公和皇上说起此事,还望能完整转述,相信皇上一定会龙颜大悦,而公公与大皇子的这段事儿,也能传为这宫里的一段佳话呢……”
“李嬷嬷说的是。今日能得皇后娘娘圣眷,以及公公如此美言,本宫感激不尽。”王恭妃轻轻一笑,“本宫与洛儿在这永宁宫十七载,恬淡宁静,公公回去能多多美言最好,即便是有个别词句词不达意,本宫绝不怪罪,公公大可放心,但说无忌。天色似乎有些晚了,李嬷嬷,快把赏钱拿来给公公。”
“奴婢遵旨。”
王恭妃如此迅速利索地赏钱,也就是变相的逐客令了。薛公公这种捧高踩低的奴才,在他面前,一味地放低自己,不过是多受些无谓的侮辱,既然如此,还不如适当地反击,总还能给自己留出点体面来。
薛公公捧着李嬷嬷给的赏钱,又想着自己这次并没占到什么便宜,只得说道:
“老奴告退!”
他心里愤愤,脸上却依旧是诡秘的笑,他打量了一下朱常洛,又打量了一下妤儿:
“老奴还有最后一句话对这妤儿姑娘讲,虽说听起来不好,但毕竟是忠言逆耳。”
“公公但说无妨。”妤儿说道。
薛公公抬起下巴,盛气凌人地说:
“你是皇后娘娘亲口赏给这里的,便代表了这坤宁宫的脸面!抹莫说是你,便是在这坤宁宫呆过的猫儿狗儿,人们也是轻慢不得的……你必须得记住这一点,不要做出什么不三不四,有辱坤宁宫与永宁宫清誉的事儿!”
妤儿羞愤难当,然而薛公公地话,她没有办法反驳:
“奴婢……知道了。”
琦珏出门前又转头望了一眼朱常洛与妤儿,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思绪,朱常洛看得糊涂,妤儿却是心里一沉。
珏儿的笑,珏儿的泪,薛公公打在珏儿脸上的耳光,一幕幕的画面在妤儿的眼前环绕着,让她喘不过气来……慕音受苦的事情已经让她心忧,如今居然连珏儿也是落得如此了。
王皇后她不是已经接纳了珏儿了吗?珏儿不是已经在坤宁宫升到了一等的宫女了吗?那么为何如今事情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拼命地思索着,然而却找不到答案,她的聪敏,并不足以明察秋毫那所有的人心的恶毒,如今剩下的,便是那无尽的担忧与失落。
第100章 送礼
薛公公捧着玉盘里最后的一件,一块上好的龙涎香,直奔郑贵妃所在的翊坤宫而去了。郑贵妃现在炙手可热,他原本不想放在最后送的——然而皇后娘娘的圣意,他不敢打丝毫的折扣,与其对王皇后虚与委蛇,到头来被查出,受到可怕的惩罚;倒不如顺了娘娘的意思,宁可去郑贵妃这边吃点亏。
要去见郑贵妃,珏儿也有些紧张,她与郑贵妃没见过几次面,然而她却感觉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她胆寒的力量。事实上,郑贵妃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用自己的柔媚将万历皇帝栓得死死的,王皇后、王恭妃、周端妃……六宫的那曾经花一样的美色在郑贵妃的回眸一笑下,顷刻间就成了踩在鞋底的泥巴,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