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子也不恼,诚意满满地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亲也能乱认,谁是你岳父?”阮秸冷声应着,话里话外皆是讥嘲:“原来北郡薛家就是这样教儿子的,随意闯入平民百姓的居舍,毫无道德和羞耻之心?”
北郡薛家,我听到这四个字,刹然愣了一瞬。
薛公子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他将阮悠悠蒙在头上的被子扯下来,极有涵养地回答:“淮山知错。”
薛淮山。
他真是薛淮山。
“请阮先生原谅。”薛公子敛了笑意,沉然道:“我只想娶悠悠为妻,与她结发做夫妇,相扶到白首。悠悠的名字会被记入我薛氏家谱,我会倾尽一生护她平安静好……”
我不清楚阮悠悠的名字有没有载入北郡薛家的家谱,只是她这一辈子,到底是与平安静好无缘了。
穿堂风缓缓吹过,半掩的竹门碰上石墙。
阮秸抖开一张宣纸,“药房在十里外的镇子上,你拿着这张药单,去给悠悠抓药。”
阮悠悠姑娘安静不出声,她听到薛公子走出了房间,听到她爹默然坐在床沿。
“悠悠,你才十七岁,很多事你还不懂。”阮秸把一本书册放到她的手上,拍了拍她的肩膀,“爹知道你喜欢他,但你了解他多少,又能明白哪些和他有关的事?”
“爹……”阮悠悠握着手里的书,忽而道:“刚刚大夫说你的气色不好……”
阮秸顿了半刻,叹气道:“你若能让爹少操点心,爹的气色自然就好了。”
阮秸给悠悠的那本书,乃是集毕生心血编著的兵法之典,他再三叮嘱:“无论薛淮山和你说什么,都不能把这本书给他。”
昨日梦如流水过,今朝云淡风微。
此时的阮悠悠捡好了衣裳和木盆,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水,她的鬓发微乱,一双细白的手在冷风中被冻得通红。
我跑了过去,抬手拎起木桶。
“这些衣服让我洗吧……”我看着她端在手里的木盆,又道:“我最会洗衣服了。”
她笑了一下,柔缓如春风拂过荷塘。
“井水冷。”她轻声说:“我来就好。”
我眨了眨眼,看过她装在木盆里的衣裳。
院内梅花暗香,松柏翠色连天,我瞧见那木盆里,有几件属于小孩子的布褂子。
我陷入了片刻的呆怔,心跳在这一瞬蓦地加快。
倘若阮悠悠当了娘……她的孩子在哪里?
☆、第67章 苏木笺(四)
天际垂云,风也变得更冷。
我拉起吊桶用的绳子,从井里打上冰凉的水,长绳摇摆,将那破旧的木桶扯得微晃。
彻寒的井水蓦地溅在手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好像快要下雪了……”我提着装满水的木桶,抬头望向日渐暗淡的苍穹。
话音才落,井水倒映出一闪而过的凌厉寒芒。
我听见了雪令拔剑出鞘的声音。
云层翻涌,朝日敛光,暮色将山林吞没了大半,强烈至极的魔气扑面袭来,快到寻不出任何征兆。
我扔下木桶,一手拽过阮悠悠的衣袖,侧身避开的那一瞬,淬毒的狼牙贴着锦纱的裙摆哗然飞过。
“怎么了……”阮悠悠呼吸急促,两颊蕴着不自然的红,微抬了嗓音问我道:“发生了什么事?”
木桶斜着歪倒在了地上,寒凉的井水缓慢流淌一地。
林中鸟雀惊飞,黑云映着墙垣倾颓。
我没有出声回答她。
狼怪……
四面八方都是狼怪……
青面獠牙,口中流涎,蓬乱的杂发遮挡着污浊的双眼。
雪令的剑上已经沾满了血,他的脚边匍匐着两个狼怪的尸首,那血的颜色极深极浓,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区区狼怪也敢来人界撒野?”雪令一手提着剑,祭出法诀召来冥杀剑阵,云淡风轻笑了一声,缓缓道:“你们一个也不用走了。”
他凌空而起,剑芒疏狂如雷火乍现,“……都会在这里丧命。”
雪令的剑道造诣极高,我在初次遇见他时就知道这一点,听说他自幼在冥洲王城长大,因着机缘巧合,有幸得了天冥二界剑术高手的真传,从此在剑道方面日益精进,连带着在法力修习上也有了令人惊叹的突破。
雪令方才那番话固然说的很威武霸气,但是也直接反映出了与我们对峙的乃是凶猛的狼怪,间接反映出了雪令一个人可以单挑它们一群。
阮悠悠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剑气来势汹汹,须臾撕破雾霭云暝。
我将冥后之戒掏了出来,戴在食指上召唤守护结界,趁着这个空档,有只狼怪飞驰着冲过来扑咬,被我手起刀落削掉了脑袋。
血光漫天,染红了傲立枝头的白梅,庭中森冷,满是一片肃寒的萧瑟。
腥味盖过了梅花香,阮悠悠的话音轻的像呢喃呓语,她问:“你们到底是谁……”
我还没有想到要怎么回答,雪令已经在遥遥几丈外的地方面不改色地应道:“姑娘莫怕,我们只是寻常的江湖术士。”
我立刻点头,跟着添了一句:“也略懂一些斩妖除魔之道。”
天边落雪纷飞,鲜血红,轻雪白,二者交错在一起犹如泾渭般分明。
血月剑被我放在了守护结界之外,沾了血的剑身一分为十,迎面劈上几个狼怪的命门。我道法武学的根基浅,一时劈得不标准,竟是让它们的脑浆全部崩溅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