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他饿到翻起了街边的垃圾,又有好心人给了他一个热馒头,他这次没有全部吃完,留了一半揣在怀里。
天边的雪渐渐停了,傅铮言胸前的衣服早已湿透,又被冻得有些硬邦邦。
他捂着那小半块馒头,在街边的狗窝里缩了一夜。
狗窝里有一只正在啃骨头的黄狗,乃是旁边那户人家养来看家护院的,它并没有扑过来咬傅言铮一口,又或者是吃得高兴没工夫伤人。
第二日醒来,傅言铮将剩下的馒头分了它一半,那狗对他摇了摇尾巴,把馒头吃掉了,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这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却让傅铮言愣了很长时间。
傅铮言今年已满十岁,却极少有谁对他示好过,他时常趴在墙头偷听私塾的夫子说故事,倒不是因为真的喜欢听故事,而是因为那夫子不经意间瞥到他,也会对他颔首浅笑一下。
他摸了摸这条黄狗的脑袋,从狗窝里爬了出来。
这日中午,饿得发昏的傅铮言在菜市口捡起了垃圾。
有个跑得飞快的小孩子从他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青年,那男人穿一身宽松的绸缎长衫,头上戴一顶厚实的毡帽,打扮得很是富贵得体,却气急败坏地吼叫道:“抓小偷啊!抓小偷啊!那个小孩偷了我的烧饼!”
路人们见那小孩一副书童模样,又只是偷了一个烧饼,便不愿多管闲事。
男青年怒火中烧,又因为长得胖,实在是跑不快,怒极之下一把抓过傅铮言,甩给他一吊铜钱,财大气粗道:“小乞丐,你去把那个小偷给我抓过来狠狠打一顿,这吊铜钱就归你了!”
傅铮言虽然年方十岁,却很有原则和操守。
他觉得若真把刚才那孩子捉过来,可能会被这位男青年活活打死,于是佯装同意,却将手里的垃圾全部泼在了男青年的衣服上。
这位倒霉的男青年尖叫一声,看着自己的新衣服沾满了垃圾,悲伤地瘫倒在了地上。
傅铮言也撒丫子跑了。
在路过不远处的小巷时,有一只白嫩得不像话的小手,将他直接拽进了巷口。
初冬的寒气冻得人双脚僵硬,踩在地上都有微微的涩痛,傅铮言扶着墙站稳了身体,细细打量起面前那个偷了烧饼的孩子。
这是一个衣着考究的女孩子,约摸八九岁左右。
她的皮肤比白瓷更细腻,扒着烧饼的手嫩如水葱,几缕碎发遮住她的纤纤弯眉,灵动的双眸仿佛流转着轻盈碧波,就这样专注地望着比她高一头的傅铮言。
巷口的砖瓦墙上长满了爬墙虎,绿叶早已脱落,只留下交错的藤蔓。
傅铮言怔愣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脸,他盯着那些枯败的藤蔓看,仿佛那是多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那女孩轻笑一声,嗓音甜甜糯糯道:“我叫丹华,你呢?”
傅铮言有些微的紧张,第一次有人问他的名字,他顿了半刻,哑着声音答道:“傅言铮。”
他的脸面微红,解释了一句:“我不认字,不会写我的名字。”
这话说完,他的肚子叫了两声,显然已经饿极了。
正在吃烧饼的丹华一怔,眨巴两下眼睛,将烧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我不饿。”傅铮言撒谎道:“还是你吃吧。”
丹华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扬起白嫩的小脸道:“你的肚子都说饿了,你的嘴还这么硬……”
正午的日光轻暖,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将昨日的残雪照得将要融化,傅铮言被丹华说得略觉尴尬,转身就想跑了。
“你还想往哪跑?”丹华堵住他的路,将自己啃过的烧饼也递到了他的手上,“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带我转一转吧。”
☆、第44章 凤栖梧(三)
冬日的风虽然冷,那被掰成两半的烧饼却是热的,外面包了一层泛黄的油纸,裹不住温热的烧饼香。
傅铮言有些舍不得吃,他把两块饼小心地包好,默默揣进了怀里。
丹华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紧紧盯着他的手。
在傅铮言被看到手足无措的时候,丹华又低头凑近了几分,她凝视着他手上的冻疮,微蹙眉头轻声问道:“长了这个东西……是很疼的吧?”
“倒不是很疼。”傅铮言答道:“总觉得痒,想多抓几下。”
丹华想象不出来又痛又痒是一种什么感觉,然而傅铮言的语气却是这样稀松平淡,倒叫人觉得满手冻疮是一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事。
丹华轻叹一声,随口说了一句:“你娘怎么不给你做一双手套……”
傅铮言把衣袖往下拉,挡住了手上狰狞的疮疤,他分外平静地接话道:“我娘走得早。”
然后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爹是谁。”
丹华怔然抬头,过了半刻左右,她才缓缓应道:“我娘也走得早。她走后不久,我爹又娶了一个后娘。”
她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往巷子外走去,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傅铮言道:“你快跟上来啊,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四处转一转吗?”
傅铮言完全不记得自己答应带她闲逛,可是丹华用那样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他,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抬步直接跟了上去,“我带你去西街集市吧,那里还有人卖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