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花圃栽种着一排杜鹃,已过花令,叶子长得肥厚墨绿,三只食法鬼高高举起卷轴,以便苏东东背不上来的时候随时查看,一段背完,食法鬼三五两下将卷轴吞入腹中,又跳掉下一处叶顶举起新的卷轴。
杜鹃微微颤动,像是苏东东一行经过时不小心扫到。
苏东东看了眼还在连续不断举起新卷轴的食法鬼,决定不说了,手一扫,指向那些大爷大妈们,他们正磕着瓜子剥着橘子,见镜头扫过来,齐齐一笑,连连挥手,“左邻右舍都是鉴证,你们做新闻的最是公正,想来会如实报道。”
扛着摄影器材的大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出家人就是想的简单,报新闻跟公正有什么关系,自然哪个标题吸引人,用哪个,他自己都咂摸出明天的标题:老人联谊竟然在净水庵!?
女记者就更不会打发,她笑眯眯地看着苏东东,“这么说净水庵确实收下黎阿婆的房子?”
在法律上这叫赠予行为,有什么不对吗?
女记者显然有备而来,并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问到,“你们知道赵黎失业了吗?知道他现在租住在城中村以开三轮为生吗?知道他的儿子在学校受到霸凌吗?”
混得那么惨?
苏东东有些迟疑,她确实不知道这些情况,净水庵周围被开发前只是一个村,相较并不遥远的城市,村民的生活水平不高,也是近几年搞地产开发,大家才富裕起来,可听记者的语气,开三轮车很可怜吗?
赵黎儿子受到校园霸凌,不是更应该找学校吗?
苏东东正准备跟对方扯把扯把这个问题,跟在一旁的赵黎突然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捶腿,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苏东东听明白一件事……净水庵利用老人家的封建迷信骗夺子女的遗产,就跟骗老年人买磁枕,买保健品一个道理。
丧尽天良!
按照苏东东往日的性子,势必撸起袖子就上去揍人。
到底跟祖姨奶奶学了这么久,又观察到顾西的行事风格,大多一个特点,要么不出手,出手必死穴。
苏东东想了想,一脸尴尬地看着记者,“你怎么不早说呢?”
怪我啰,记者满不在乎,只关心能否采访到想要的素材,赶紧催促,“既然知道赵黎是这么个情况,你们净水庵打算怎么做?是继续霸占遗产不松口,还是本着慈悲为怀,还给人家?”
这算是坐实净水庵吞占遗产的事情,凭空捏造,偷梁换柱的这种行为,让苏东东想起李思思,她真的很讨厌这种人。
苏东东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女记者一眼,“我们净水庵一向行事低调,既然你们这么爱报道,那就把镜头瞄准点,声音开大点。”
苏东东见法事已入尾声,几步跃到台上,待到苏老头唱完最后一句,转过身来朝大家抬了抬手,“今天是黎阿婆的法事,我们净水庵也有几句话需要向大家说明。”
今日来的人不仅有左邻右舍,也有村委办的领导,不是多大个官,但说话管用。
“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苏东东又拱了拱手,颇具侠义风范,苏老头不由眉头一跳,早年苏东东沉迷江湖小说,还想去少林寺习武,后来出去闯社会,也不是寻常年轻人口中的那个意思,今天好不容易在街坊露了脸,风评还不错,要是说出的话带着一股子匪气,那就糟了。
正想打断苏东东,圆过去,一眼看见赵黎,不由顿了顿,他决定相信孙女,于是手一拢,一副假老道的模样站到了一旁。
“净水庵修建于百年前,虽然历史不够悠久,东东说它是个村庙相信也没人反对吧,因为它承接过这附近几乎所有人,一生中重要的事情,生老病死。”
满场的中老年从有记忆起就有净水庵,就连一些小年轻小时候生病时也来净水庵讨要过符水,众人脸上荡起回忆的神色,就听苏东东继续说到。
“大家这么信任净水庵,不仅有着左邻右舍这么多年的情分,还因为我爷爷苏运河是个讲理的人,他不仅讲理还负有同情心,远的不说,三年前,申家二嫂子早产,是我爷爷半夜顶着暴雨去叫的车,我爷爷虽然不是出家人,但伴随净水庵这么多年,早已心无旁骛,一心向道,要不是操心我这个大孙女,他老人家早在后院劈了个静堂潜心钻研经文。”
“所以今天,我苏东东正是宣布,从苏运河手中接下净水庵一应事物的管理工作,让他老人家得以安享晚年,一心向道。”
“好。”
“好,好。”
大家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表达不出什么丰富的情感,只连连叫好声以示内心的赞同。
苏东东面上带出一丝微笑,“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苏东东就不烧火了,免得爷爷又将我赶下去。”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苏东东接着说,“规律还是老规律,初一十五还望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多来烧香,求净水大师父她老人家保佑各位多子多福,天天发大财。”
现场的气氛越发热烈,李阿婶甚至站起来打趣她,“东东你没苏老头大方,三支香一元钱,一分不少,忒抠。”于是又将那天买菜剩下的零角子拿来换香,被苏东东一支香给打发的事情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