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如薄片,裹挟风声刺耳剧烈,一如此刻的细语人声,“打球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个私生子吗?”
旁边有人在劝,“好了你小声点,人就在前面,你是生怕他听不见?”
“我怕?”那人嗤笑一声,如听闻了什么巨大的笑话一般,话里话外全是不屑:“我会怕一个没爸爸的货色?话说回来,虽然他没爸爸,但是他父母应该是一路货吧……毕竟一只手打不响啊,哈哈。”
那握在瓶身的手不觉慢慢地攥紧。
风雪安静。
眉眼比雪色还要疏淡的少年转身,径直地循着那声源走去。
一步,一步。
他眸微垂,脸色仍是冷淡的,攥在瓶身的手上却青筋根根地浮起。
他很平静。
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那种平静。
平静到,当他走到说那番话的男生跟前时,对方仍然若无其事般地,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怎么,找我——”
嘭的一下,沉重而又无声的,是被他握成拳的手又快又狠地打翻在雪地。
吱呀,是人的身体躺倒在雪地的声音。
凤眸微敛,少年的眉眼仍然清淡。
没有犹豫,他俯身,手掐在了对方脖颈,水瓶早已不知所踪,于是腾出空的手又是一拳打了上去。
一拳,又一拳。
重重地。
对方起先还挣扎辱骂,到后续只有被按在地上挨打的份——周围的同学没一个能拦住,而此时落雪,老师不在体育馆就在教学楼里,那人便是真的怕了,开始求饶。
少年闻言面色未动,只手揪着他的衣领,让对方的身体慢慢地腾空。
眸凝睇着那令人憎恶而在此时显露胆怯的脸,他低低徐徐地问:“‘一只手打不响’?”
“是……是。”
他眉一挑,面目浮现严重的戾气,“是?”
对方忙向相反方向,“不是,不是!”
他唇微勾,仿佛是笑——然而下一刻,那掐着男生衣襟的手也将他按进了雪地。
男生看着他,瞳孔露出恐惧,像是在看着从雪地中走来的一只魔鬼。
一拳击落。
“我打你的就是一只手,”陆知行说。
又是一拳。
唇勾了勾,对着男生惊恐无限放大的骇然的脸,他甚至还笑了一下,轻而慢地问他:
“你觉得,响不响?”
……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到家。
照例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桌边的女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动静头也没抬,“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
换鞋,洗手,吃饭。
无交流。
直至吃完饭,他去收拾碗,女人要去阻拦而视线上抬,“不用你来,”
却是一顿。
目光触及他面上创口,她问:“知行……你打架了吗?”
“没有。”
她仍看着他,“真的没有吗?”
他抬头,“真的没有。”
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是信或者是不信,女人只是淡淡地应下了一声。
她没有多问。
他也没有多说。
然而理所当然的,次日被请了家长。
不知班主任说了些什么,也不知对方家长说了些什么,只是见女人从办公室退出时仍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那猫着的姿势益发衬托她一道身影针尖般的瘦削。
刺目。
而后视线交接,她对他笑了笑。
“没事。”她自顾自地说着。
喉间微涩,他看着她,“真的没事吗?”
女人微微颔首:“真的没事。”
她说:“不会影响你上学的,放心。”
私生子。
父不详。
一路走来,总是伴随着这样的声音。
细细碎碎,却也刺人耳目。
直至高中,这些声音虽然存在,却被更大的声音所遮盖。
鲜花,掌声,奖杯,欢呼。
“第一名。”
“优秀学生代表。”
“我提议,大家向陆同学致以最热烈的掌声!”
“……”
那些声音与先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方比一方的大声,共同构成混杂一团的梦境。
私生子。
第一名。
父不详。
学生代表。
一声,一声。
每一次的称呼,都像是一张崭新的标签。
一张,一张地,贴在他身上。
每一张都是他;
每一张也都不是他。
欢声混合嘲讽,仿佛黑点晕染在雪白纸张,是刺目的分明。
冗长,杂乱,而梦境像火车贯穿在长度不明的隧道,良久行驶,不见出口。
只是有温度轻而凉地探了过来,如夏日窒闷午后的清风。
就这么轻轻地探了过来。
“……知行哥。”
拨云见雾,有道声音在很轻地叫他。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转折了……我有1、、紧张QAQ。
第79章
很轻的,隐约的。
像是道路前方的光线。
若即若离在他耳畔,那女孩的声音是熟稔的。
探过他额头的温度,童谣也轻声叫过了一遍,躺在床上的男人却只是微皱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