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你自刚才起就不理我。”
黎九翻了个身,收回脚腕,抱着双膝坐在床上,蛮横地捏着萧世离的下巴逼他抬头。
“本殿下最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我一直都对你太好了,导致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嗯?
男人,身为本殿下的家奴,你最近的态度,很是嚣张。”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世离的眉角似乎跳了一下。他保持着这个被捏的姿势默了两秒,才终于开口。
“殿下,您以后请少从元逐那里看些霸道王爷娇神医之流的戏本子…从各类方向来讲,对我们都好。”
“哦?区区家奴还敢顶嘴?”
黎九显然心情不畅,嘴上还是调戏着,一个闪身腰部发力,翻身将对方摁在身下,嘻嘻笑着调笑,“娇神医今晚别走了,本殿下近日身体欠佳,需要好好吃点东西补补身…啊!”
萧世离的表情难得狰狞了一瞬。他拢着黎九的手腕,趁着面前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猛身坐起,双臂将对方牢牢制在床沿与红纱的狭小空间内。
“元逐那浑蛋到底都教了您什么。”
他腿疾彻底痊愈之后便一直跟着惊风训练锁刀,身上气力生了不少。黎九来扬州后倒是只顾着逗乐摸鱼,怠惰了武艺,一时竟然没能挣开。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他此刻心头有事,手下忍不住用力了几分,深色的眸子里像是压抑着什么,几乎是嘶哑了嗓子,吐出的话支离破碎。
“…你是阿离?”
黎九恍惚了一瞬,呆呆地看着面前金色狼面,已经彻底出挑成临死前记忆里那个模糊身影的男子,刚刚平息下来的记忆再次汹涌出现。
“我…对不起…”她突然痛苦地捂着头,试图阻止即将混乱的思绪。
“她死了。”
“杀了她…那些就是本王的军队!”
“谁敢拦朕,朕就亲手杀了他。”
“西疆来报——北凉红瑶郡主,黎氏九公主殿下…薨!”
“她…死了。”
“哈哈哈哈…陛下,她又死了!”
似乎有男人在崩溃地大笑,无数的人在她的耳边冷笑着低语,年轻的公主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黑衣男子孤戾不屑的面容。
“…萧世离!”
她听见钢钉入骨的噗嗤声,自己的声音在几近扭曲地大喊,“我恨你,恨你…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折磨我!
你已经是宰相了…这卞唐还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你,我就永远都得不到。”
男子又开始吃吃笑了,“黎九,谢谢你的奴隶们。相信我,我也是奴隶出身,一定会好好对待他们的。”
“可我根本不认识你!”
“哈哈哈哈…没错!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前世被挖去双眼,根根钢钉刺入心口脾肺的剧痛突然袭来。
黎九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由得失措慌乱地向前伸出手胡乱摸索着,胡乱说出的话语竟然带了哭腔,“对不起,萧世离…对不起,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好难受…”
“…九儿?你…”她听见男子惊切地低喊声,顿时胸口一滞,眼前昏黑支撑不住般直直倒去。
在意识的最后,黎九感觉到自己倒在了一片弥漫着北疆雪原特有的,冰冷气息的石竹花丛中。
紧接着,她终于抓住了一双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手心颤抖,烫得像是未烧尽的余碳。
——
似乎是幻觉,她看到胤然城外的石竹花丛之中黑袍的年轻帝王独自站立着,俊美的眉眼孤冷入骨。他似乎听见了什么,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灰发少女,身旁红石竹浓烈似血。
“…那就叫大黎。”
大雪纷飞,被披风遮挡面容的少女朝年轻孤寂的帝王低语,“乱世刚尽,她已经永远不能再回来了。可您还要继续为了身后的子民去活着,总应该要留点什么去记住她。”
“她总是说‘黎民世族,不分贵贱’。”
黑袍帝王似乎是力尽般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抚上了一片红色的石竹花瓣,嘴角扬了一下,“当年萧家全族被屠,是她把朕从漆黑腐臭的奴隶场里捡了回来。
我在她身边守了整整十夜,最后还是决定离开…我知道,她带兵来扬州的时候一定会忘记朕,可我又怎么会忘?”
“但她死的时候,是恨您的。”
男子依旧沉默不语。灰发少女见状,穆地朝男子跪拜,痛声道,“陛下!鸿王早在五年之前,便已经已经被您处以溺刑,尸骨注入沸银,沉进大殿的金銮宝座之下了。
三耀将熄,往日之事不可追…莫要再试了。”
“最后一次。”
大黎的帝王漠然抬起头,看着夜色中摇摇欲坠的唯一一颗星耀,沉默片刻道,“朕是大黎的皇帝…我能救她回来。
到那个时候,她将会是朕的皇后。”
成排的黑衣守卫手持长刀围成一圈,低头跪立在孤戾残暴的帝王周围,他们露出的手臂上还有被烫过后未除尽的红色奴印,面部玄铁的狼纹面具在雪地上反着冰冷的光。
什么声音都没有,呼啸的风从胤然无边的雪原上一阵又一阵地刮过。
灰发少女在石竹花丛中沉默地低头跪拜,而在她的面前,年轻孤戾的帝王则抬头怔怔望着星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后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