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垂目痛心:“你那一箭免他多少痛苦,若交给父皇,恐怕……”
“可那个男人是她的挚爱。”
“可这样,她会恨你一辈子。”
“我宁愿她恨我一辈子,可是她的一辈子还剩几天呢?”
他望着公主,好像不认识她。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公主将头上的凤冠取下,“你觉得这样的话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跟一个将死之人争什么争?我可以把大内所有的名医召来为她诊治。取尽天下名药救她性命。”
他冲公主无力地微笑:“谢谢你。”
靖安二十四年,三月廿五,红煞日,诸事不宜。
布政坊中,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女子终于撑不住合上眼皮。
他闻讯赶来的时候,奋力推开了床头围着的若干侍女将她偎进怀里。都说死人格外沉重,她只剩一副骨架的身躯,他却抱不住她。
“萋萋……萋萋……”他一遍又一遍唤着这个不被她承认的名字。
记忆猛然撞入她逐渐趋于停止的思维。
有个人说,“嫁我,日后有的是机会赢回来。”
有个人说,“二月份还很冷不适合成亲,若是成亲选在四月或者十月最好。”
有个人说,“四娘我是长安人士,不日便要离开,若寻你不到,便很难在相见了。”
她闭着眼睛伸手去探他的脸,他今天穿着宝蓝色的长袍,玉样的皮肤,漆黑的眉眼,他富贵繁华冷淡忧愁,是上元节里鲜衣怒马的冷峻少年郎。
“我叫萧凤栖。”她说,“现在告诉你了,记得来我家提亲。”
(正文完)
第57章 番外(一)缘
有些事情,我永远无法知道,因为只有父亲和母亲知道,而他们两个,一个死了,一个永远不会承认。
母亲未嫁父亲之前是个船娘,摇撸船于镜湖之上,以此谋生。
我猜父亲遇见母亲的时候,一定是在一个不冷也不热的春天,春风拂面,百花盛开……母亲一定是素衣蹁跹立于荡漾的轻舟之上,说的是吴侬软语,唱的是昆曲小调。
父亲那时也一定是一个温柔可亲的翩翩少年,饱读诗书,气质非凡。
我想,如果父亲遇上母亲的时候,不是在春天或者当时刮了一阵大风下了一场大雨,亦或者是母亲的船划的再快一些,父亲的脚步再放慢一点。那么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其实,父亲遇上母亲的时候,正值盛夏,酷暑难耐,蝉声聒噪,就连那一年荷花都开的不好……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刚刚因为难产过世,而且刚生下来的男婴不久夭折。
那是父亲的第一个儿子。
父亲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去镜湖逛逛,父亲曾不经意的向我提起,他说,镜湖里的水可清澈的很,能像镜子一样能把人照出来。不开心的时候就去看看水,便能得到水的力量,能让心,如止水。
还有一次父亲醉酒,他说,这安江城的姑娘啊,就数镜湖的最好。脾气爆,性子直。
那是父亲说过的最风流的一句话,在酒后。
我能忆起的就只有这两次,但是不知就里。
可是等我越长大就越没有镜湖的事情从父亲嘴里说出来。
当时,父亲走在镜湖边上,他想着去世的妻子和女儿,伤心欲绝,他慢慢向湖心走去。父亲并不想跳河轻生,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向湖心走去。湖水打湿他的青衫他也浑然不觉,他贪恋镜湖带给他的这片刻清凉的慰藉。也许是老天看他太过可怜,便想通过这水连天天连水的镜湖,赐给他一段新的缘分吧。
母亲像往常一样在镜湖上摇船,当时她已经过了湖心,可是一阵风吹过,将她的头巾吹进了湖里。天气闷热,本不该有风。
那天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情,将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硬生生牵扯在了一起。
母亲划船回头想捞头巾的时候,正巧看见了“轻生”的父亲。母亲心地善良又熟水性,本能的一跃便游去救了父亲。
救下父亲时,母亲却看着自己的头巾越漂越远……母亲是个火爆脾气,当时又正值盛夏,在燥热难耐下,母亲不想着救人居然对着神志不清的父亲破口大骂。
“哪里死不好,弄脏了镜湖。”
这个故事并不想我想的那般美好,不是景明的春天,不是温柔的姑娘,不是倜傥的少年,而是一个颓废的轻生者和一个暴躁的船娘。连荷花都不愿意为他们开放。
父亲在母亲的船上苏醒,他大概是听见了母亲的骂声。母亲的头巾没了,大片大片的黑色头发批散下来,经湖水的浸润连成一张柔软的毯子。母亲的头发,黑而茂密,旁人有三千烦恼丝,而她至少九千。
没有人知道父亲喜欢母亲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的救命之恩吗?还是因为她的万绦青丝将他的心绊住了?抑或者是他在丧妻之痛中沉沦的太深,急于逃离深渊?
我记得父亲曾经在母亲垂死的时候告诉她他的后悔:那时候年轻,没发现没有你,一个人照样可以活的好好的。还以为,不娶你就一辈子不会娶别人了呢。
可是当时父亲对母亲是何等的炙热?究竟是哪里错了?是年少时的一时冲动才造成的今日苦果吗?
于是我吸取了父亲和母亲的教训,在上元节那天面对那人的求婚,我跟他说,我已经有了婚约,我们不可能。我是理智的,是权衡利弊之后才放弃他的。我是为了他好。可是我还是那么后悔。他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却在我深思熟虑之时从我指间错过,于是我便在后悔的泥沼中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