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极低,低得差点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可傅公子居然听清了。
他抛给我一个白眼,微微叹息。
我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便瞪大了眼睛,让他快说。
他也同我一般,放低了声音道:“你不带脑子……”
“!”
这什么情况?我长长呼出一口气,飞快的在脑海里回顾。
良久过后,我终于回过味来:
我若是以傅公子的随从的身份在殿上失了礼,按理来说傅公子定要在众人面前罚我一罚,才得行,可我若是傅公子的亲眷,那情况可就大大不相同了,身为亲眷,他大可在众人面前对我网开一面,旁的人也不会有何话可说,说了就是人家对亲眷疼爱有加,宁可当众赔礼,也不愿亲眷受委屈——你羡慕不来。
在这别人都羡慕不来的间段,长晚的舞步终于终止在她顾盼流连的那一瞬间。
掌声顿起,芜妃那边的人鼓得极为上心,我一面怀疑她们是否受过鼓掌的专业训练,一面又怀疑她们的手掌是否已经红肿不堪,这差点使得我的怀疑过多,而患上疑心病。
掌声持续了有那么久远,才停止下来。
长晚公主施施然一礼,娴雅道:“儿臣献丑了。”
皇帝老儿乐呵呵道:“长晚的舞艺有精进,芜妃教的不错,皇后你看着如何?”
皇帝为人心思难以捉摸,这样一扯,竟又扯到皇后娘娘身上。
皇后淡定如斯,既然问她如何,也很实诚地指出了长晚的不足:“长晚的舞姿太过花哨,这一舞《破阵子》,本该是干脆利索,收放皆有力,舞动之时俊美无俦,意在为兵士鼓舞士气,而她——太注重容姿的修饰,反而适得其反。”
兜头的一盆冷水,直浇而下。
在人家的纳征宴席上,未来夫君在场的情况下,这样贬低人家,这也是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皇帝老儿与皇后娘娘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想必不会不了解她的性格,而皇帝老儿明知如此,还故意为之,显然是别有用心。
皇后娘娘评点完后,又淡淡地收回暂时停驻在长晚身上的目光,敛神养目,一派“你不提及我,我就永远闭着嘴”的神态。
仍立于殿中的长晚在这宫中摸打滚打这么多年,自然没有露出委屈或是眼眶发红等一系列表现出来的不满心绪或面部表情,她只是微微敛了敛裙裾,不疾不徐说道:“娘娘所言极是,长晚这一舞未臻至完美,日后定会好好改进。”
退一步,反倒显得她心性宽和,有大家风范。
以退为进,实为妙哉。
但即便是发生了这样差点演变成“唇枪舌战”的一幕,该看这一支好舞的人仍是兀自赏玩着自己的扇子与五指,全然不顾这边的情况。
我暗下扶额,要从这样一个万事不管的人手中带回我的阿弦,那可是难于登天!
长晚敛衽一礼,悄然退下,又转而回转至帷帘之间。
老太傅随后也夸赞道:“长晚天潢贵胄,自小伶俐乖巧,弦儿在这上面确实不如长晚……”
这太傅今日颇为奇怪,皆因他总是有意无意就提及已经“病死”的我:这一句两句的,总要往我身上说事。
若说是对我思虑过重,那我可万万不敢相信,老太傅会思虑我这样这样一位“屡教不改”的破郡主,就如同姬珠门的珠子被盗走——不可思议!
不消说我感到疑惑,旁的人已经问了起来,皇帝见老太傅惆怅,自己也跟着惆怅,问道:“太傅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可否与朕说说”
皇帝都发下话,老太傅也不敢怠慢了他,当下便不再扭扭捏捏,直言道:“皇上有所不知,今岁便是固元十八年,七星连珠,珠岁已满,而安郡主——人已归西!恐有大难临近,老臣惶恐!”
我就知道他的目的绝不简单,看吧,说了这么多,还拿我当幌子,就是为了提这不知是哪里听来的胡话,说的倒是有条有理,绝非狗屁不通,也就是这内容本身——绝对不可信!
不过座上的皇帝与皇后娘娘等人都不约而同地垂睫冥思,可见这番话的威力之大。
据我所知,这样的胡言乱语,信者恒有之。
譬如某某年,芜妃流产,宫人于宫中某位嫔妃的院落里搜到了用来诅咒芜妃的小人,那妃子的下场最后很凄惨。
只因她们都对那扎小人的效果与说法深信不疑,我当时尚还跟着皇后娘娘在宫中,跳出来问道:“娘娘,阿弦也扎了自己的小人,为何会无事”
没错,为了验证这扎小人的作用是否属实,我拿自己当试验品。
结果她们异口同声道:“郡主是祥瑞之躯,莫说是扎小人,恐怕是阎王爷来了,也勾不走你的魂。”
我再次反问:“娘娘们都见过阎王爷吗?为何阿弦没见过?”
结果是芜妃带着小长晚自我身后出现,直道我是大逆不道。
不过也就只有我这等他们口中的大逆不道之人不相信此等说法。
我正口内干渴,端起一杯茶,方要一饮而下,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皇上!皇上不好了!”
一个公公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到了前殿的门前,竟未刹住步子,往前载了个大跟头,随后他仍是未就此放弃自己的使命,一面往皇上宝座爬去,一面嘴里囔囔道:“姬珠门的夜明珠被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