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淑妃如此称赞,顾抒顿时面色泛红,却是只含笑说道:“我只是看从前的衣裳您都没怎么穿过,所以便想着换个颜色。”
“宫中毕竟不比其他地方,这穿一件衣裳,也是要让人议论半天。”顾淑妃语带双关地叹了一声,随即便苦笑道,“从前你们送的多半是真红的,玫瑰紫的,我这一大把年纪,总不成和别人去争奇斗艳,所以我都还压在箱子里,今天这一套我却总算敢穿出来了。”
见顾淑妃只是称赞顾抒,顾钰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可看见母亲使眼色过来,想起前些日子那一番教导,她方才勉强按捺了心绪。好在顾淑妃看见抹额上绣的梅花图案,也赞了她两句,她这才心下稍稍一宽,因见顾拂那一双鞋袜不过得了一个好字,她的嘴角更是微微一挑。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顾淑妃突然看着其中一件东西微微失神了起来。
“这条膝裤……”
“是我做的。”张琪应了一声,见顾淑妃看了过来,她便鼓起勇气说道,“我只是想着,娘娘虽说主持宫务,可常有代行各种仪式的时候,所以就特意缝了那些东西。若是娘娘不喜欢,我立刻就改了……”
“不用。”
顾淑妃看着膝裤上头膝盖位置的那些内衬,忍不住想起了刚刚进宫的时候。尽管先皇后并不是苛刻的人,可那时候两个兄长还未封侯,自己又是初入宫,皇帝后宫已经有不少妃嫔,她最初只是嫔,每日里也不知道要跪拜多少次。直到大哥二哥先后封侯,自己晋封了淑妃,渐渐行跪拜之礼的时候就少了,受跪拜之礼的时候就多了。然而,摩挲着这样一条膝裤,她却有一种恍若回到了从前的感觉。因而,打断了张琪的话之后,她才含笑点了点头。
“你很用心,我很喜欢。”
尽管刚刚称赞顾抒,顾淑妃也没有用这样亲切的语气,因此顾家姊妹三个忍不住都看了张琪几眼。张琪是只要顾淑妃喜欢就如释重负,根本没注意到这些,连忙讷讷说道:“娘娘谬赞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还以为你身体病弱,必定不擅长针线女红,没想到针法竟是行云流水颇为娴熟。”
张琪哪里敢说是从前缝补衣裳,还有悄悄把针线活拿出去换钱练出来的,只是又谦逊了几句。饶是如此,顾淑妃的称赞仍是让从前少有人夸过的她喜形于色。倒是当章晗的裙子只得了顾淑妃泛泛一个好字的时候,她有些不安地轻轻握了握和自己同坐一榻的章晗的手。
章晗知道今日必是顾家姊妹争奇斗艳,因而那一条裙子她虽不曾马虎,但也谈不上十分用心,料子也只是拣选的家常轻绫。所以,这会儿知道张琪显见是安慰自己,她便冲着其安慰地笑了笑,以示自己并不在意。
检视过这样一份特别的寿礼之后,今日这寿宴也就差不多了。然而,顾淑妃终究身份不同,却是吩咐夏雨带着几个丫头到里头去取自己早就预备好的诸色回礼来,大大小小一堆盒子,都是早就分配好了的,而太夫人另外多了一把楠木拐杖。
众人行礼之后辞出去的时候,顾淑妃却不禁紧紧攥着母亲的手道:“娘,我这辈子是不得出宫的,日后逢年过节,还望您能和二嫂一块入宫瞧我一眼……”
想起这些年为了顾家,狠心连入宫都避开了,和长女已是多年不见,太夫人只觉得心如刀绞,不由得点点头道:“好,娘答应你,答应你!”
一贯冷静的太夫人此时此刻终于失态,王夫人自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因而虽在一旁搀扶,可也没贸贸然插话。直到母女俩终于分开之后,她方才相继安慰了太夫人和顾淑妃两句,扶着太夫人缓缓下了正殿前头的台阶。那一刻,落在最后的章晗看着太夫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位高权重的名门老妇,显得苍老而又落寞。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下台阶,却突然听到顾淑妃叫了一声,忙转过身来。果然,顾淑妃下了一级台阶,随即站在她身边低声说道:“你干爹大概这几日就要进京了。若是他要见你们,你记得提点他几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别自以为是了!”
尽管章晗根本不准备去见张昌邕,但此时此刻自然不会道破这一点,当即点头应是。而顾淑妃踌躇片刻,又对她开口说道:“秦王妃的那点小算盘,你不用担心,这事情只要我和惠妃敬妃不理会,她便折腾不出来,毕竟她一个王妃纵使能上书,到了皇上案头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不过你亦需更加谨言慎行,不说你父兄都已经升迁,就是章家亦属良家,此次选妃你也是有资格的。”
这是什么意思?
想到之前惠妃意外地对自己热络,再想到太夫人甚至曾经为顾铭向父亲求亲,章晗不知道顾淑妃是否知道此事,虽是竭力低头不动声色,可终究在转身往外走之后,再也维持不住僵硬的脸色。
嫁给宗室兴许是寻常女子求之不得的,可从来就不是她的夙愿。她向往的,一直都是脱离鸟笼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从一家换到另一家,自始至终都是寄人篱下!
顾淑妃不过对章晗略说了几句话,但等到章晗追上前头顾家人的时候,仍然是早有人察觉到了。顾拂看着王夫人搀扶太夫人上凳杌,便忍不住出言讥刺道:“晗妹妹倒是会做人,临走之际还不忘奉承淑妃娘娘,若不是太夫人走得慢些,待会儿恐怕就要让淑妃娘娘另外派人护送你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