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魏大雷问,倒像是真的替那小学生着急。
“要是你会怎么办?”随清反问。
“送报纸?或者推销女童军饼干?假设我是女孩的话,”他想了想回答,“趁人家开门的时候,往里面看一看。”
这里哪来的女童军,随清摇头,说起故事余下的部分。
尽管内向拘谨,当年那个小学生竟会厚着脸皮去所有居住其中的同学家做客,有时甚至在老师那里自告奋勇,帮忙送个作业,传个消息。她记得自己穿过底楼同样是三角形的天井,或是某一层斜向延伸的走廊,往每一扇恰巧打开的门后面看上一眼,记得搭乘那部老式电梯,上面磅秤一般的半圆型指示会从一转到八,再一格格地转回去。每停一层,便有一记铜铃声悠扬地响起。
回到家中,小学生将平面图勾画在一本英语练习簿的末页。每次的所得,只能补全图中的一小部分,直至拼凑出全貌,才发现其中每套公寓竟然都十分周正,所有的斜墙与锐角恰好都留在走廊之类的公共区域里。
她记得,那一刻,身上竟是一阵战栗。
“我这个人,实在是不聪明。要是凭我,无论如何想不出这样的格局,”随清自嘲,“所以,那个时候心里只有三个字——好神奇!”
魏大雷笑起来,笑得无声。
随清看了他一眼,见他正回头望向那逐渐远去的三棱柱,车子再转过一个弯,就完全看不见了。
这许多年,她一直记着那件事。有时候觉得那只是幼时无聊的游戏,有时又觉得,也许从那时起,便注定了她会入建筑这一行,哪怕她天生愚钝,根本不是祖师爷赏饭的那一型。
甩掉那些念头,随清迫着自己回到此时此地,没话找话讲,就问魏大雷:“你为什么会读建筑?”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心里已有猜想。全世界的华人家长应该都差不多,学艺术万万不行,建筑就还可以,总归是份正经工作,很多中国孩子就是这样走上这条路。
但魏大雷却回答:“因为想造房子。”
“就这么简单?”随清失笑。
“是啊,”他耸肩,“就这么简单。在我喜欢的地方,造我喜欢的房子。”
“你这爱好,挺费钱的。”随清评价,并非揶揄,纯属实话实说。
“是不便宜,”他笑着点头,“但我想造的又不是巴别塔,或者什么地标建筑。不用很大,不用豪华,而且我更愿意自己动手。”
随清笑了笑,不予置评。人人年轻时都有理想,她何必扫他的兴呢?可转念却又想到他掌上的薄茧,以及他那些奇葩的兴趣爱好。我更愿意自己动手,至少这一点应该是真的。
神思才刚飘开去,身旁的人突然提醒:“到了,就是这里。”
随清这才发觉已经开过了那处新式里弄的巷口,自己这个老土地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她打了灯准备调头,大雷劝说不必,弄堂里路窄,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车子于是靠边停下,他开门下去,拿了后排位子上的纸箱,站在街沿向她致谢道别。
“明天……”他看着她。
明天,该做些什么?她知道他未曾说出口的问题,笑对他道:“我有你的手机号码,我会联系你。”
他点头,十分信任。
那一刻,她竟然真的有了模糊的想法,关于接下去该怎么做。
两人就在那里说了再见,大雷转身端着纸箱走进弄堂里。
随清回新区要往另一个方向去,她将车子调过一个头,又在弄堂深处看到他的背影,双肩舒展,脚步轻捷,一望便知是很年轻。
去往新区的路上,她回想起方才的对话,惊异于自己竟会对他说了那么多。名士公寓的事,吴惟不感兴趣,所以她只对曾晨说过,世上第二个知道这件小事的人,便是魏大雷。
莫名地,她竟生出一种近似于背叛的惭愧。所幸,还有一些细节她不曾提起。比如,那张手绘的平面图最终没能避过母亲的眼目。
“一定要比他那边的孩子出色,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我的时间啊!”她记得母亲钱瑛这样对她喊叫。
分明是我的时间,她当时这样想,但与此后的无数次一样,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屏蔽了那些声音,叫世界安静。
最后,那页纸连同整本练习簿一起被扯破撕碎,扔进垃圾桶里,不知所踪。
钱瑛说的那个“他”,是她的父亲随伟。
年轻时的随伟在汽配城开着一家贸易公司,一米九十多的身高,驾一部吉普车,面孔白白净净,嘴巴又会说,很讨女人喜欢。随清三岁的时候,随伟与钱瑛离了婚,很快又另外成家。第二任的妻子是澳大利亚籍,随伟跟着人家移民过去,不久又生了一个孩子。传回来的照片尽是阳光沙滩,花园别墅,在亲戚朋友中很受羡慕。
钱瑛一直没能把这件事放下,一开始是较着劲比谁的日子过得更好。随伟移民之前,一直说准备把公司开到那边去大赚一笔,结果到澳洲之后反而没了动静,想来这异国他乡的要做生意并不容易。钱瑛为此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但也只是高兴了一下子而已,凭她的学历和能力,在合资企业升到财务主管的位子也已经是到顶了。
于是,后来就较着劲比谁的孩子更好。澳洲那边也是个女孩,比随清小着四岁。绘画,芭蕾,钢琴,那边学了什么,随清便也要学什么,而且必须学得更多更深。一切都按照钱瑛的计划环环相扣地推进,绝无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