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命不由自主，你道回不去，可若这样一味强行走下去，就能安好吗？就能顺利荣登大宝吗？天下三分，你打赢了宇文泰，还有梁国萧衍，打赢了萧衍，还有下一个。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世上总不过是起起落落，今日花开盛极，明日花落荼靡。我和你，都只有一世，没有来世，我不想看你们高氏穷途末路，我不想看高氏子孙尽数陪葬！”
“为何你觉得我们一定会输！”
“赢了又如何，高氏有多少男子，你上有父亲，下有八个弟弟，将来还会有更多。今日，你们是战友，明日，你们便是君臣。相猜相疑，相杀相煎！高氏的男子是可能会做皇帝，但可能不是你！你如何甘心？”
“你是说叫我以后不要争了吗？”
“阿惠，你能不能信我一次？”步瑶双眼犹如深井，直看进他心里。“我会给你一个交待，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不要问，我回来了，这次不会轻易走了，你信我一次。”
高澄双眼露出血色，“你叫我拿什么信你？！”
第64章 风不止（四）
高澄霍然起身，淬冰的双眸紧紧盯着步瑶，“小时候，我便做过模糊的梦，梦里，你也是这样长发，穿着奇装异服，当我在洛阳宫里头次见到你，我便知道，就是你！而你，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知道我对你最失望的是什么吗？是你明知道我一腔热血，你却对我永远防备！你永远藏着莫名的秘密，不和我说，也不和任何人说，没有解释，说走便走，说回便回！你吃准了我还会接纳你，你也吃准了今次你回来我对一切不会深究！你甚至多了个孩子，嫁了个莫名的小将，如今‘改嫁’给我！”
步瑶起身，眼里却燃起烈火，“你想知道，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什么也不用说，你自己看！”说罢，心抑制不住的砰砰乱跳。
“去哪？”
“你永远想不到的地方，你若信我，我和你，这一世，可以好好在一起！”
时间似乎凝固了，时空在身边悄然转换，那些古旧的惹满尘埃的日子骤然而出，仿佛千百年来蛰伏于某时某地的黑洞张开嘴来，吐故纳新。既有缘起，何愁相遇。滚滚红尘，无非怨憎会，求不得与爱别离。
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光明聚成小片的光晕，随空气飘来荡去，或明或暗，只见空间迅速变化，似有一土地可供人踩踏。她终于化作人形，发长过脚，素白衣衫，好像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伏地喘息，亦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好似在这个世界里，她只微末如一泡沫，对周遭毫无力量。
“你母亲为你取名月步瑶，希望你像此名一样，步入月之瑶台。然而世间诸法，非愿力所及，看破却未必出离。一花一草无非中道。并有缘起法，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生灭流转之中，你还有一段尘缘要了，还有一人于轮回之中等你，你需遍历诸法，于红尘之中，痴爱一场，这便是今日之你。”
皇权是刀口上抛洒的热血，是士子们将士们隐忍算计的剑锋，皇权是蝇营狗苟半生也要抢夺的尊荣，皇权是弑父屠兄而在所不惜的魔咒，皇权是号令天下的诱惑，是说一不二的专权，皇权是女人们俯首帖耳的保证，是奴婢们躬身伏地的卑微，皇权是连阵结党，是歃血为盟，是甘心共同赴死的兄弟情，皇权是苦寒登高，是满眼敌人，是夜不能寐的孤家寡人，如果你瞄准了皇权，那么，你无一例外会成为这幅模样，你真的愿意吗？
我不怕苦寒登高，夜不能寐，我要他们俯首帖耳，躬身伏地，你为何不懂！我让你做天下最尊者的女人，享尽红尘之中富贵安逸，做我一世的妻？
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我本尘埃，五蕴和合，生灭流转，了一段尘缘而已。然而，终究也仅此一世，我不想错过你，你我此生，要不要携手走一遭？
走一遭？如何走？
如何走？你信我，我信你。
是了，不过是，你信我，我信你。
世间之大，何处不是归处？正如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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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王府，西角门的花园角落，一女子低声啜泣，转而低声痛哭。
“你再不要哭了，如今我把你心里的疑惑，全都告诉你罢。”
高蘅渐渐止住了哭声，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公子，“姜公子，你说罢。”
“许多年前，你是不是遇见过一个奇奇怪怪的和尚，那和尚总约你私自相见，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高蘅收起泪水，点了点头，那和尚何止奇怪，见到她便一副哭丧脸，似乎欲言又止，又说些奇怪的预言。不过，那和尚本就是个疯和尚啊？他预言的疯话又何止关乎自己？
“可，这跟慧公子有何干系？我想问的是慧公子啊？”
姜中行顿了一顿，语气似是平常，一字一句却如惊雷，“慧公子，便是和尚慧宝。”
又是一片沉寂，高蘅擦了擦眼泪，“我是高欢的嫡女，皇上亲封我为太原长公主，你当我好诓骗？那慧宝也就算了，你见我急着知道慧公子下落，又不好找别人，你便来诓骗于我，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