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我绝食,我自戕,这都无用。阿娘劝我,为了全族人的好日子,为了慕容氏复国,我得献出我自己。
玄哥哥来找我,唱歌给我听:“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为我谓马何太苦?我阿干为阿干西。阿干身苦寒,辞我土棘住白兰。我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 ……”
我微笑,又操起了针线,靴子、荷包、剑套,多做一件是一件罢。谁也不知,那一针一针,刺在我自己的心上,若有一天我死了,把心拿出来看看,上面有没有一千个窟窿?
那日,暴雨不期而至,阿大叫玄哥哥他们去收半山草屋里的山货,可他们回来时,带了一位女子。我不知什么叫好看,阿大说,这女子也是很好看的,看看是什么来历再说。
那位妹妹醒了,我和燕儿去看,她直直盯着我们,吓得我们一跳。她没有娘亲吗?女儿家怎么好这样盯着人看?最可气的,她也这样盯着玄哥哥看,而她一看,玄哥哥的脸就红了……
晚上做针线,怎么也做不好,手被戳破了好多处,也不觉得疼,因为,心更疼。
纵然步瑶妹妹不是个坏人,我仍不愿回想这一段,我眼看着,玄哥哥因着她一个微笑红了耳根,因她喜欢吃桂花糖糕而频频跑到山下去买……
我不怨,玄哥哥本就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我还是给他做衣服,这次,我要做一身最好最好的,让他成亲那天穿……
不知他后来有没有仔细看过,那件衣服,在细密的花纹里,我绣了一句话在里头,“心悦君兮君不知”,还有一句,“阿玄与阿仪,在一起”。
到那天,我已经悄悄喜欢了他十年,人一生有多少个十年。也许山下的人有六个,而我们慕容氏,最多最多,只有三个。
阿大说,儿女情,不敌家国恨。国破家亡,江山残旧,我们何谈花前月下?我要做的,是狼烟烽火里的战士,是生死场上的赌客,是红尘滚滚中的未亡人,出去了,就不要回来!
阿珂姑姑回来过,后来死了,死得蹊跷。我知道,这不是阿珂姑姑的意愿,阿大也曾叫她,出去了,就别回来!
我笑了,我只剩一个十年,怕是想回也回不来了。
头一个十年,我是无名山上爱跳爱笑的少女慕容仪;第二个十年,我是为着阿玄活着的真实的慕容仪;最后一个十年,就让我为家族尽心出力,做那个大丞相的宠妾慕容仪罢。
这不难……
当我们走出马车,站到太乐署门前之时,我就看见了,所有人朝我看来,那目光,有恶意的,还有惊讶的,更多的是直勾勾的,我学过媚术,我当然知道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皇上与皇后大婚,我们姐妹三人,一舞定天下。我看见了,那些世族大家还有官吏们那贪婪又直白的目光,跟那些画册上一样骇人。
娄夫人接我进了丞相府,我很可怜她,我不知她为了斗一个女人而为夫君娶另一个女子是何种心境。但很快我就知道,她用不着我可怜,她是那样睿智而强大,前线可运兵,后阵可管家。
而丞相,我承认,他是个极出色的男子,或许也曾痴情,便是他,为了阿珂姑姑而屠城。面无惊鸿,而心有沟壑。他们高家,都是这样的男子。除了……高洋……
对了,我为何没有救燕儿,我明知道她受了高洋的欺负,我为何没有救她呢?是阿大叫我不要救她。阿大说,燕儿对娄昭动了真情,不堪重用,只能放弃。
心越来越硬了,再没有什么能动摇我了,我已为慕容氏争来一块封地,听说族人已从那山上搬过去了。阿大托人送来了金步摇,我戴在头上,哭得花了刚化好的盛妆。
离第三个十年更近了,阿大说,不如我早些离开,嫁祸给尔朱氏,这样娄夫人会记得这个人情,他送下一个来的时候才好说话。
……
也好,第三个十年,本就不是我自己的,早点死了,离开这污糟世界……
托步瑶的福,我又见到了玄哥哥。在那香气缭绕的寺院里,他如同谪居人世的仙人,脸上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我笑了,他好,我很高兴。
“玄哥哥,这一世,我配不上你了,若有下一世,我想做你的妻。”
“好……仪儿,我们说定了。下一世,我们不要姓慕容……”
“玄哥哥,你别哭,下一世,我怎样找到你?”
“你不是绣了那句话吗?心悦君兮君不知……”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下一世,我还叫阿玄,你还叫阿仪,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67章 高家女
转眼四月初十,东魏帝后大婚。
一时间,邺城内花繁叶茂,温柔富贵,多少文臣武将之家,诗礼簪缨之族,举家进宫,观礼这场帝后大婚。
众人心照不宣,这毕竟是高欢第二次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上了,且上一位皇上已然西去,观礼者亦有前皇后,如今是彭城王元韶之妻。高欢的女儿,没有别的路,皆为他权臣之路上的棋子。
今日彭城王元韶身着玄色绣银线鹰氅,头戴银镶猫眼冠,长眉鹰眼,与高薇一身素银倒是极为登对。亦不知是吃了什么瘪,元韶面色极为恭顺,对高薇亦十分看顾,只用眉梢四处找寻着谁。
身后是京畿大都督高澄,身着深紫色蚕丝直裰,头戴紫玉小冠,狭长美目,高挺削鼻,眉目如画,与身边身着藕荷色蚕丝薄衫,头戴全套紫玉头面的世子妃弥月罗极为相衬,众人见状不免抿嘴会心一笑。身后的另一位世子妃元仲华身穿象牙白绣金荷大服,头戴累丝攒珠云月头面,虽华贵之极,却显见不受宠,只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众人心里感叹,看来同样是公主,有兵没兵可差远了,此一时,彼一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