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连日来阴郁不已,娄昭君已是不知第几次给他做规矩了,要他将何处何处利益如何分配给弟弟。自父亲病逝之后,高澄上位,太原公亦连带着受到重用,而娄昭君其余四子,尚且年幼,她又最为偏袒高湛与高济二位幺子,为此不惜几次干预儿孙之事,让年纪相仿的高澄诸子数次赔罪于这两位小叔叔。高澄心知母亲已处处提防他坐稳江山,又有子嗣继承。
步瑶回到渤海王府之时,已近黄昏,冬阳朦胧晕染着天边的冷云,愈发衬得渤海王府如庙宇般高广而清寡。
高澄坐在步瑶屋里,浑身不过一件家常薄氅,他斜斜睨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步瑶笑着坐在他身侧,“丞相昨日宿在元美人房中,如何还能想起妾来?”
“既收了她们,岂有不去之理?”高澄似是故意,每每二人最为情浓贴心之时,便随便择一妾室宠幸几日,仿若浑不在意,一双长眸在她面上来回搜寻。
步瑶心中镇痛,定睛看向眼前的英姿勃勃的渤海王,她的手滑上了他的肩膀,柔柔靠了上去,“阿惠,如今想害你的人太多,你要记得提防。那些女子,许多来路不明,不知是哪一路安插的眼线。”
本是要气一气她,见她这般,高澄虽依旧板着脸,又禁不住柔和了几分,垂眸瞪着眼前这个瞧不透的女子,“那你又是哪一路安插的眼线?”
“日后你自会知晓。”
冬日的夜晚也有容容流云飘过,阎王顺过了心情,饶有兴致看着她日渐丰腴的身姿,将她抱入塌帏之中。
第80章 别千年
一夜乱梦,梦中,场景混沌不清,似有千万人的怒吼哀嚎,叫人生出寒栗,又似有千万人匍匐于一个黑衣人身下,那人黑发飞扬,缓缓转过头,可就在步瑶要看见他的时候,梦醒了。汗浸透了衣衫,步瑶缓缓睁开眼。
不能再拖了。
玉萝几步溜了进来,“王妃,皇后来消息了,只要后日午后至深夜,丞相他未发现行踪,咱们就能走了。皇后娘娘准备了最快的马车,晚上我们就到了中转站。姜中行几人也都准备好了,吴瞻也在法琳寺准备好了,我们一起走。”
腹中忽地一动,步瑶眼睛一热,“知道了。”
“王妃,再不可犹豫,后日丞相要与太原公去城中议事,又赶巧是丞相嫡子生辰……元王妃那边也说好了……”
“不必再说了。”
“阿娘。”孝瓘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儿已三日未见到阿娘,儿好想念阿娘。”
步瑶腹中搅动,只觉天旋地转,一把抱住眼前的孝瓘,再也不舍得放开。
“查清楚了,那人从丞相府出去后,藏身法琳寺,是同阿至罗王妃一日到的。王妃走后,这个人就在法琳寺住了下来。”一侍卫在高洋耳边如是说道。
高洋闲闲整了整身上的鸦青大氅,阴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那女人终究是个祸害,她如何不要紧,重要的是,我那蠢哥哥只认她。如今她藏个男人在法琳寺,有意思了。还打听到什么了?”
“上回西域来的快马,有好几匹都在那寺院周围,似有异动。”
高洋笑得不能自已,“好!这回,我要杀了我那哥哥的心。废了他的人。”
渤海王府华灯初上,步瑶穿了一身家常寝袍,其上密密刺绣了她爱的枝枝蔓蔓的杏花。这一次,她不敢再有任何流露,高澄的直觉准得可怕,又让她狠狠伤过一回,任何的不慎都会让这次归位失败。
高澄步入屋内,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见步瑶正对镜松开发髻,美若皎月,眉目间有种淡淡疲惫。高澄松了神色,眼皮半遮,闲闲走过去坐在她身旁,瞧着镜中的女子。
“可是累着了?”见她面露疲色,高澄问道。
步瑶垂眸,“有些累,睡不醒,总觉得乏得很。”
高澄眼底浮起不知名的柔软,“这才第一个,还有三个呢,岂不是要睡上个几年?”
步瑶心底一沉,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孝瓘如何是好。她走了,高澄对着这个疑似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会有好日子过吗?
瞧着她孕后一副柔美的放松,高澄亦放松了身子,斜斜倚在她的妆台上,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手也不安分,伸进衣襟探了一把,眸色亦深了几分。
步瑶心里难受,手也覆上了他锐利的面颊,“阿惠,你说,千年一瞬,我如何遇见了你?如今想想,岂非注定?你这副阎王样子,也不知我怎么就心甘情愿了,还让我生那么多。”
高澄挑眉,“谁叫你长成这副样子,成日里勾引我?”
步瑶哭笑不得,谁敢勾引他?都是他在勾引别人,一副浪荡霸道的模样,她佯装瞋怪,“阿惠,不若你杀了我们。”
高澄定睛,眼皮半开半阖,瞧不出喜怒。“你以为我不忍心杀了你?”
步瑶兀自言语:“世上本就只有一个渤海王妃,我不过是机缘巧合,本就不该存在这个时空里。”
高澄睨她一眼,“谁让你不早点亮身份,我直接娶你一个便好了。”
“阿惠,起初我不愿做你的侍妾,如今想来,那段日子真是好。”
高澄眸色浮起几丝恼意,“你还敢提那一段?早知道你这副样子,我便造个囚牢,早早将你关在里头。”
“好好好,你如今是大丞相,渤海王,将来还是天子陛下,你想做什么都行。我知道你不喜孝瓘,可我也求你,不要杀了他,给他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