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大人吓得登时便从他的交椅上摔下来了。哆哆嗦嗦的跪下给皇帝请安,他的皇帝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堂上,姿态潇洒的一撩袍角便在他那交椅上坐下了。他随手把手中折扇一合,众人看见扇上的“一团和气”四个字一闪而过。李持明把一团和气扇丢在案上,向前倾身盯住裴效先,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
“听说这边有人告状,还告的是御状——朕心生好奇,便带人来瞧瞧。唷!是子遥啊,怎么?你便是那要告朕的人?”
李持明这话说的,笑吟吟的,不熟悉的人恐怕还以为他心情不错,正在开玩笑。可蒋大人却是听得一头冷汗。不知道这位皇帝今天会不会连带把自己也一道迁怒了。这时候,有人把轻纱小轿里的永嘉郡主搀扶了出来。郡主白皙莹润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闪烁着孩子气的大眼睛睫毛低垂,被侍女扶着坐在了皇帝旁边的另一把交椅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才是一对。
裴效先在堂下站起了身子,对着皇帝一撩袍子跪下去,口中毫不畏惧的说:“臣请陛下治罪,臣的确冒犯了陛下——但,臣还是要说,请陛下说服郡主早日归府,助臣和郡主夫妻团聚。”
“好说,这事儿先放在一边,裴卿,冒犯天威,该当何罪?”
“依大燕律,酌情处置,罪罚自死罪至流刑不等。”
裴效先顺着李持明的话往下说,丝毫不慌,丝毫不乱,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处以流刑,可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李持明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你欺侮郡主在先,引得郡主心有怨气进宫哭诉。而今却又藐视天威,公然顶撞,裴效先,你可知罪?”
”藐视天威,臣自当认罚。可臣对郡主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那日臣同郡主之间元也是争执之时头脑发昏,不意伤了郡主。臣如今追悔莫及,不敢希求郡主原谅,唯求郡主如期归府,给臣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裴效先说这话时的语气堪称字字泣血。然天下知其厌弃郡主久矣。因而这话一出,堂下围观的百姓像炸开了锅。不敢大声嚷嚷天子家事,但也纷纷小声嘀咕起来。裴效先对这些窸窸窣窣听也不听看也不看,单只是眼神坚定的望向坐在李持明身旁的李令姜。李令姜对上他的注视,神情复杂。
李持明笑了起来。
“你与郡主素来不合,往日在府上,也没少欺负郡主。朕只有令姜这一个放在心上的嫡亲妹子,她从前在我身边时,受的是千般的呵护万般的宠爱。同你结成夫妻后,朕每日忙于政事对她疏于关怀。不想你竟这般欺侮于她!这次若不是郡主夜扣宫门,朕都不知朕的妹子竟已被你逼到这般境地!”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一双笑眼顿时眯成了人间最严厉的苛责.
\"裴效先!你可知罪!“
“陛下!不是这样的!”
同样一句话响起,却是两个不同的声音。这下子,连李持明都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扭过头去看向身旁的李令姜,失声道:“令姜!你——”
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突然和裴效先说出了同一句话的李令姜身上,却没人看到,堂下的裴效先虽神色平静,可猛然锁紧的瞳仁依旧出卖了他。堂上的李令姜垂了垂眼,最后还是抬起头来直视了她的皇帝哥哥,用堪称坚决的声音道:“陛下,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闹了点小别扭而已。并非要和离。是永嘉不好,让陛下担心了。”
她站起身来,低着头,又抬起眼睛毕恭毕敬的看了李持明一眼,便立刻弯下身子盈盈下拜,就这么跪在了李持明面前。“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永嘉一怒之下失了分寸,劳动了陛下大架,还要替我夫妻二人解决家事。都是永嘉太过娇气,惊扰了陛下,永嘉给您赔罪了!万望陛下宽厚仁慈,垂怜则个!”
她话音刚落,裴效先立刻在堂下跪拜扣头道:“郡主所言亦是臣心中所想,那日臣与郡主之间本无甚大事。都怪臣不体谅郡主,话说的太过分了。郡主这才——”
“——不是什么大事?令姜,那你告诉朕,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李持明的声音冷冷的,全无方才的胸有成竹和笑里藏刀。现在他的身上是纯然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事情脱出他掌控的愤怒。还有对李令姜的背叛的愤怒。
“手·······”这话一出,李令姜当即语塞。手上那个洞还没好呢,眼下整只手都缠着厚纱布。被李持明这么一说,围观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来看她那只被她藏在裙子后面的手。李令姜心里对李持明大骂一万句呸呸呸,可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把那只手又往背后藏了藏。
“臣请陛下恕罪!”裴效先忽然大声说。
他原本就跪在地上,此时一边说,一边竟猛地把头磕在了地上,撞出好大一声“咚!”,围观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李令姜听见有人在底下小声说:“诶哟郡马爷的脑壳要起包喽!”连李持明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扭过头来厌恶的望着他。
裴效先直起身子,前额果不其然一片殷红。看样子,过一会儿就是一个大包。他的目光对上了李持明,毫不畏惧,一字一句的说:“臣请陛下恕罪,臣没能保护好郡主。臣近来在家闲来无事,开始自学枪术。那日臣练枪,不慎将枪甩落,郡主因为害怕臣的手被□□中想要推开臣,没想到自己的手也却被刺中了。郡主用自己的玉手保护了臣,使得臣的手只受了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