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是觉得你年纪小,守不住你母亲秘密,二则,是因为凉州之乱的本身,也带着一定的复杂性。我让你自己去查找真相,是想让你趁这个机会好好梳理这件事的脉络——谁能料到旻晟会那样反对,你还运气不好碰上了天渠阁走水。”
褚谧君猜到外祖父是真的打算将一切都告诉她了,于是赶忙屏气敛声。
褚相也仿佛是下了决心,喃喃道:“是得告诉你,弦月当年都遇到了什么。你是,她的女儿哪……”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你知道我朝太.祖以何起家么?”
“边军。”褚谧君回答,这个问题她早在本朝国史中读过,“太.祖原是前朝将军,借出征赫兰而起家。”
“正因为是这个缘故,所以我朝开国元勋,多为西北宿将。又因为太.祖早亡,这些人并未遭到如汉时韩信、彭越一般鸟尽弓藏的命运。凉州连接西域,经商每年可获利百万千万黄金不止。久而久之,那些勋贵就发展成了盘踞西北的门阀。”
“凉州之乱,是他们闹出来的?”
“听我往下说。”褚相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稍安,“这些人,只是凉州的矛盾源头之一。之二便是凉州的异族。凉州之内,有大量的胡人定居,这个你知道的吧。”
“知道。”褚谧君说。
褚相之前的安排的确是合理的,她为了了解边塞下了许多苦功夫,所以在面对褚相接二连三的问题时,才能有恃无恐。
凉州胡人数目庞大,因为那里本就靠近塞外,胡人归降与内迁时,首选的落脚地便是凉州。
其后,惠帝末年及清河王在位年间,赫兰南下,朝野大乱,凉州亦趁火打劫的边塞诸族占据,数十年后方被大将军魏栩收回,但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羌、氐、赫兰诸族已然渗透进了凉州地域。
虽然他们臣服于宣朝,纳贡于天子,但终究是一股不安定的因素。
“十余年前,凉州动乱的源头之三,在洛阳。”褚相说。
“当年的洛阳朝局,党派势力分布,要与现在的你解释起来,有些麻烦。”褚相苦恼的揉了揉眉心:“总之那时我招了太多人的恨,他们想要彻底击垮我,最适合的办法,是从西北着手。”
“西北,是我苦心经营之地,毁了我在西北的势力,便能够毁了我。”
“但是,这三个矛盾积压在一起,还不足以酿成后来的动乱,就如同是雨云堆在一块,却迟迟没有等来雷声。”
“第一滴雨水落下,是因为你的母亲。”
第104章
“母亲?她, 都做了些什么……”褚谧君怔怔的问道。
“她不需要做什么, 她的存在, 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褚相用冰凉的语气说道。
老人已经见证过人间世事沧桑,故而眼眸中时常是一片深沉平和,如同烟波浩渺、广阔无垠的湖泽。
可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褚谧君看到了这片湖水中骤然掀起的波澜。
“她是个女人, 这便是她的错。”
凉州有多危险,昔年的褚瑗不是不清楚,但她依然去了。
之后在凉州那几年,她小心翼翼的斡旋于各股势力之间,或怀柔,或打压,总之在历经了一番合纵连横后, 算是在凉州立住了跟脚,勉强缓和住了局势。
当时远在齐地的褚相, 曾陆陆续续收到过好几份从西北寄来的书信,在信中, 西北的局势倒似乎还在可以稳住的范围内。他知道要整顿凉州需要漫长的时间与人力,故而也不曾对女儿要求太多,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收到八百里急递——凉州叛乱。
“你母亲为了能够在凉州建立自己的势力, 不可避免的动了刀子用了许多非常手段,她那时不过二十余岁,却在短时间内爬上了中郎将的位子, 在敦煌几乎架空郡守——怎能不招人嫉恨呢。只是她平日里做事谨慎,没有人能抓住她的破绽。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她的身份泄露了。”
褚谧君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一个女人,在群狼环伺的地方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把柄,这该是何等危险。
“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借此煽动起了叛乱。”褚相说:“饶是弦月穷尽毕生之力,也没能从这一场叛乱中全身而退。她是个女人,当这一身份暴露时,她就已经输了。最后事态越发不可控制,直至酿成了所谓的‘凉州之乱’。”
这一番话,褚相说的轻描淡写,过往的血腥与悲凉就藏在每一个字的背后。
“可是,”褚谧君想起一件事,“既然母亲的身份已经暴露在人前,那为什么……”
话没有说完,她猛地闭上了嘴。
她想起了自己父亲之所以被罢官并永不起用的原因。
“旻晟当时也在凉州,他紧急调来了边军,然后……屠城。”褚相猛地阖上双眸,沉痛悲怆皆被掩藏,“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参与屠城的兵卒,后来也被我设法离散。就算当年真的有那么两三个漏网之鱼,敦煌与洛阳相去千里,也传不来什么风声。”
褚谧君坐在席上,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觉得浑身冰凉。
常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就这样被卷入褚家的秘密之中,窥见的还是这样的大事,他不可避免的感到坐立不安。
其实在一开始褚相追溯往事时,他就想走的。但是褚相用目光留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