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嘉满打满算现在也才二十几岁,但是看上去却已经差不多要年过半百了,一头的白发,或许是这些年的磋磨实在是太厉害,他连脊背都已经习惯性的弯了,眼角眉梢全都是岁月摧残留下的憔悴。
听见楚庭川问话,胡嘉哽咽着点头:“是,殿下,草民不敢骗您,这件事绝无什么差错,那个姓王的,他当初也才年纪轻轻,却已经有那么大的野心,我父亲还和他是忘年交,向来带他极好,他也时常来我家做客,在我家出入,两家好的如同是一家人,我父亲是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当官的,王顺这样好相处,我父亲就以为人家人好,也自以为是找到了靠山,对他掏心掏肺,进货的渠道,何时出货,这些都告诉了他……”
楚庭川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见胡嘉哽咽难言,示意他暂停片刻,让人上了热茶,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胡嘉感激不已,端了茶颤颤巍巍的一口气都喝光了,才勉强平复了一些情绪,抿了抿唇紧跟着说下去:“然后王顺就抓住了我爹的弱点,收买了我爹的两个老伙计,等到趁着我爹领着全家青壮去堤上抗洪的时候,将仓库给搬空,把里头的货物给调换了,我爹回来以后,那批货已经送去京城了,他也没想太多,毕竟是官府打过招呼的,谁知道,谁知道这一等,等来的竟然就是衙门的人!”
这么多年的经历早就已经把胡嘉磋磨得没有了半点棱角,他坐在那里,习惯性的佝偻着身子,很畏缩,也很害怕,不时地抬头下意识去看楚庭川的脸色,生怕楚庭川不耐烦或是翻脸。
要等见楚庭川点头,或是楚庭川看过来,他才敢继续往下说。
“我父亲被捉起来,当地县令分明知道全部过程,却一口咬定我父亲是故意以次充好,蒙混朝廷,试图将我父亲屈打成招,可我父亲向来是很刚硬的人,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和污蔑?因此死活不肯答应,但是那县令却不管不顾,并且还判了秋后,把死刑名单报上了刑部。幸好我当时被父亲差遣去外家,所以才逃过一劫,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我外家也四处活动,想替我父亲洗刷冤屈,我父亲硬着一口气不肯承认罪名,我外家倾家荡产,刑部这里有个主簿看我们可怜,就指点我们上京告状,我们就急忙来了,刑部终于决定重审我父亲的案子,谁知道我们上京的路上却遇见了追杀,所有准备好的证据都没了,我外祖父也丢了性命,我舅舅失踪至今还未找到人,想必也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堂中一片静默。
第1067章 做主
谈起悲惨的往事,哪怕是已经时隔这么多年,胡嘉也已经变成了大人,但是却还是忍不住哭的像是少年时无助的那个孩子。
他痛哭流涕,想到外祖父和舅舅,整个人心如刀割。
周侍郎在刑部这么多年,早就已经见惯了惨案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桩案子还是很能拨动他的心弦,他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胡嘉哭着擦了擦眼泪,眼眶红红的说:“我们没了证据,那个主簿也帮不了我们什么,而且他很快就被调走外任放了个偏远地方的推官,听说也死在了任上。换了人,我父亲虽然死活还是不肯认罪,但是却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桩案子就一直拖了下来,没等我们重新搜集证据,我们就接到通知,说是我父亲畏罪自尽,死在了牢里……”
这些情况卷宗上都是有记录的,当然,不会和胡嘉说的这么记录,卷宗上是说胡一畏罪自尽。
应长史捏着那一叠卷宗,整个人都有些微微的发颤。
这是胡家一家人的性命,总共三十二口人的性命,还是胡嘉外祖父一家的性命,甚至还要包括那个主簿。
这里头的人命……这一条一条,可都是人命啊!
胡嘉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崩溃:“我那时候还没有认命,外祖家陪着我来的一个长辈带着我准备回乡,想着回家里再找证据,可我们在船上又遇见了所谓的劫匪,差点被杀,历经艰辛回到了老家,才发现连我外祖家都遭殃了……”
众人都忍不住看向他,连楚庭川也有些动容。
“我……我回到家才知道,村里的人见我外祖家的当家男人出了远门,就总说一些很难听的话,我外祖母原本就身体不好,后来再接到我外祖父的死讯,我舅舅失踪的消息,支撑不住就去了。我舅母带着孩子给外祖母发丧,却在路上被地痞流氓给……我舅母撞死在了我外祖母坟前,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都没了……”
他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二十多岁的人了,失声嚎啕大哭。
周侍郎觉得喉咙有些发痒。
看惯了人间惨案,但是把事情做到绝到这个份上的,还真是少见。
他嘶哑着声音问:“这些都是王顺派人做的吗?”
哪里有那么巧的事,胡嘉的外祖家好歹也是当地富绅,如果不是因为被人指使,那些地痞流氓怎么敢那么大胆,欺负到人家头上去?
王家竟然如此行事!
楚庭川转了转大拇指的扳指,温和的让胡嘉起来,再问他:“当年那些地痞流氓,你还有印象吗?”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胡嘉早就已经对这件事死了心,前几年开始,他就心灰意冷了,因为他不管去哪个衙门递状纸,最后都是一顿杀威棒给赶出衙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