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孩子,听到“玩”这个字,敏瑜迫不及待拉起敏言的手,高高兴兴跑到一边摘花捉虫去了。
姝娘侧过眼,便见沈重樾目不转睛地盯着墓碑,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他向来少言寡语,今日更是格外沉默。
相对她而言,墓中两人对于他的意义更加深沉,亦更加令他痛苦。
“将军可知,爹娘为何要将墓建在这里?”姝娘倏然道,“分明这里陡峭难行,且荒寂凄清。”
沈重樾缓缓将头转过来,打他头一回来此便心生疑惑,甚至猜想过他爹娘将长眠之地选在这里,是因为风水缘故。
姝娘似乎看出他若想,抿唇浅笑道:“是因为将军你。”
见沈重樾微愣,她将沈重樾拉起来,从山腰上往下眺望。开始时,他只疑惑地蹙眉,可没过多久,他眸色微张,难以置信地看向姝娘。
姝娘便知他瞧出来了。
“从这里能看到进村的唯一一条路。”她缓缓道,“阿爹走的时候,特意嘱咐阿娘将他葬在这里,这样等你回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能看见,后来,阿娘临走前也与我这么交代……”
沈重樾不曾想,刘猎户夫妇用自己的后半生,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甚至到死,想的念的依旧是他。
“他们走的时候,可还有说过什么旁的?”沈重樾低声问道。
姝娘微微垂眸,很多关于刘猎户夫妇的事,她始终不忍心告诉沈重樾。
“阿娘临走前,一直拉着我的手。她让我莫难过,她要去地下与阿爹团聚了,我该替她高兴才是。”姝娘忆起那一幕,声儿止不住哽咽起来,“她还说她很想你,很想很想,她既盼着在地下见到你,又希望千万不要遇见……”
沈重樾闭上眼稳了稳呼吸,折身复又在刘猎户夫妇墓前跪下。
他伸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眸中泪光闪烁。近二十年的岁月转瞬而过,墓中人长眠已久,墓外之人也不复当年的稚童模样。
索性那些年的等待,终究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许久,才有一道低哑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爹,娘,阿淮回来了……”
第75章 、番外三
刘敏言十六岁那年, 家中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这头一件便是他方才不惑之年的父亲,上书要告老还乡,带着他母亲回长平村去。陛下自然不应, 他父亲定国公可是陛下的心腹之臣,左膀右臂,更何况才这般年纪,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也不是患了重病,身强体壮的,出征打仗都不在话下, 言什么乞骸骨归乡。
可他父亲似乎对此十分执着, 孜孜不倦每月都会上书请陛下恩准。刘敏言知道, 那是因为长平村这个地方, 于他父亲母亲而言, 非比寻常。
幼时他还会疑惑自己和敏瑜的姓氏为何会与他们的父亲沈重樾不一样,后来年岁大了,听风荷姑姑讲了原委,才知晓事情的始末。他父亲原也姓刘,叫刘淮,后来阴差阳错被带到了京城,成了镇南侯的养子, 这才姓了沈。
虽说京城之人都知道他父亲并非沈家之子, 可他们都已经习惯了那么唤他,再难改口。刘敏言问过此事,他父亲倒也浑不在意,只道名姓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何况他和敏瑜都改回了祖姓,往后子孙后代都只会姓刘,没什么大不了。
当然,他父亲想回长平村的最大理由,还是因为他母亲,因为母亲更喜欢乡野间恬淡的日子。
刘敏言活了十余年,见过最相爱的夫妻,便是他的父亲母亲。他的母亲是个性子淡泊温雅之人,宠辱不惊,将国公府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做得一手好菜。他父亲那般少言寡语,不苟言笑之人,面对他母亲时,永远是浅笑着的。
虽身居高位,可他父亲却始终不纳妾,不收同房,甚至在他和敏瑜出生后,始终默默喝着避子汤,不欲他母亲再生,刘敏言甚至听他春桃姑姑偷偷告诉过他,他母亲生产后疲累过度昏迷,父亲拉着母亲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刘敏言不能想象,他那个向来端方自持,对他要求严苛的父亲,会有那般脆弱崩溃的一面。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父亲要告老还乡的事到底没有成,谁能想到在他父亲连着上书几个月后,他母亲突然出了意外。
到论起来,好像也不能算作坏事,只是太猝不及防,出人意料,乃至于他父亲得知后,许久反应不过来。
他母亲又有孕了!
虽说他母亲才三十有三,岁数算不上太大,甚至一如往昔般貌美,可他父亲担忧的并非这个,而是怕他母亲再吃一次苦,他觉得是自己疏忽才致他母亲有孕,自责不已。
他母亲倒是淡然,宽慰他父亲因是这汤药喝得年数太长,乃至于失了药效的缘故,怪不得他。她抚着肚子,面上反显露出几分欣喜,只言都是上天注定,这个孩子既来了,便好生生下来便是,也不是养不起。
他父亲一开始不愿意,可见他母亲姝娘眉目温柔,似乎很想生这个孩子,到底还是答应了。只是怕他母亲生产其间出什么意外,忙派人去寻他那个云游四海的长宁王外祖父回来。
因有孕后不便长途跋涉,这一场要告老还乡的闹剧方才罢休,谁知没过多久,刘敏言那个一胎而生的姐姐刘敏瑜却闹着要去边塞寻人。
寻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父亲母亲十余年前自长平村带回来的少年,赵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