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峻一把攥紧苏令德手中打算替换的汗巾,他神色认真而又哀痛地看着苏令德:“你还不明白吗?阿舒生死一线,你不让船掉头回支叶城,又要怎么面对太后的痛心疾首和雷霆之怒?”
苏令德手下用力,可她扯不出汗巾,她便索性松开手,冷静地看着曹峻:“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只要王爷一息尚存,我就一定要去支叶城。只有那里才有生机,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夺这一线生机。”苏令德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铿锵。
曹峻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拿起新的凉巾子,重新叠放在玄时舒的额上。他不明白,她如何能在他们未见的这些时日里,急速地成长了起来,如蝶破茧,蝶翅上生出他从未设想过的花纹。
白芷沉默地将熬好的两碗药端了过来,她扶起相太医,朝曹峻行礼:“劳烦曹大少爷在外等候,我家王妃要替王爷喂药了。”
曹峻知道白芷,她比白芨心思更细腻,满心满眼都装着苏令德。白芷在此时,本该跟他一样心疼苏令德,也该跟他一样劝她不要做这样无谓的傻事。
但白芷的神色,一如苏令德那样坚决。
曹峻看着苏令德跪坐在玄时舒床边的背影,门扉掩合,她的身影便也一点点消失在门缝中。
就像那个春日,他站在船厢里,悄悄地从窗中遥望她东张西望的身影。
那时,是他自己,关上了窗门。
*
众人离去,船厢里一下静了下来。
苏令德将药碗放进冰水中,不断地搅动着碗里的药,急切地希望它快些凉下来。她望着幽黑的药,低喃:“他们都不相信你会活下来,明明……明明你还有一线生机啊。”
苏令德抬头看着玄时舒。
他孱弱而削瘦,呼吸轻不可闻,好像随时就会命丧黄泉。
可他多好啊。
他们相见的第一面,他就肯替她解围,定她名分。他纵容她笑闹玩耍,纵使面对赵太后,他也依然会站在她这一边。哪怕在他不想活的时候,他依然细致入微地确保,她能在他死后依然一世无忧。他救她,不顾会将自己置入险境,更压根不在乎她可能遭遇的污秽。
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
明明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本该自在如风、舒卷随时,是应天城最耀眼的少年啊。他们,也明明该是应天城最恩爱两不疑的夫妻。
“夫妻”二字在苏令德脑海中一转念,竟品出前所未有的哀痛来。
她心中大恸,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玄时舒,而是伸手触碰碗壁试探药的温度。
“你答应了去支叶城的,你想活下来,你会活下来的。”药已经到了可以入口的温度,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
药缓缓地从她的口中渡入玄时舒的口中。
他们唇齿交缠,本该是如此亲昵而又缱绻。可苏令德尝到的,却是药的苦与涩。这样的苦意,冲淡了所有的旖旎。
苏令德不在乎。
至少,他们尝到的是一样的苦涩,不是吗?
苏令德喂完一碗,仔仔细细地看着玄时舒的动静。
月色被云翳遮掩,唯有角落里的烛火,肯施舍给他们一些光芒。飞蛾扑入烛火,带来光怪陆离的影子,落在玄时舒的脸上,竟然显现出诡谲的岁月静好。
苏令德又端起一碗药:“你知道吗,宁儿刚上船的时候,向船夫问到支叶城有一个很好看的花谷……”
“他们说,那个花谷里的野花,向着太阳开,特别好看。”苏令德说的时候唇边带着笑,可眼泪却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再多喝半碗药吧,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看花。”
她再次俯身,以近乎虔诚的姿态,替他渡药。
可在触及他滚烫的嘴唇时,不知是不是飞蛾燃尽的影子在她脸上一跳,她竟然恍惚地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了细微的动静。苏令德心下一抖,一下将口中的药都咽了下去。
唇与唇相分,但仍在咫尺之间。
她听到一个微弱的,仿佛带着笑的声音,轻轻地在她的耳畔响起——
“那花……有你好看吗?”
第38章 病情 “原来王妃这么惦念我。”……
苏令德一下就愣住了。她定定地看着玄时舒。她看到他长长的眉睫忽闪, 丹凤眼里渐渐透出她的影子。
她以为她会既惊且喜,会嚎啕大哭,可最终她也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眼眶红红地道:“比我好看, 我不骗你,你快点好起来。”
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坠入玄时舒的掌心。
“你哭什么?我不是还活着么?”玄时舒缓缓地抬起手来, 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说好的……要带我去看花呢?”
他还是气若游丝,可已经有了往常说话时,那番戏谑调侃的味道。
苏令德的心一下安稳下来,她胡乱地抹去自己眼角的泪,又端起桌上的碗,强势地舀了一勺,递到了玄时舒的嘴边:“那你得先喝药!”
玄时舒的目光顺着青白的瓷勺,一路向上, 落到她的唇上。她朱唇润泽, 显然是以唇渡药的结果。他没有说话,只轻轻地、遗憾地地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说尽了意犹未尽。
本来轻轻松松就能调侃回去的苏令德,却倏地红了脸。她分明是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会被玄时舒这一叹,竟叹出些心底的羞怯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