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说全陛下信义,安邦国边陲,字字句句又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大汉,他又如何说的出一句责怪,明明是怪……
怪毛延寿!生生将她与他分离,这般可恨。
一股混杂着恼怒、不甘与怜惜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盯着殿下那抹身影,看着她低垂的颈项,白皙得晃眼,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就是这样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要独自去面对朔风黄沙,异族狼顾?
如此佳人,如此心性,偏偏命运捉弄……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朕不准,但帝王的理智压住了他的冲动,边塞安稳,胜于一切。
最终,刘奭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道:“罢了,卿既心意已决,朕准奏。”
“谢陛下。”王昭君叩首。
“你还有何请求?但凡朕所能及,必不吝啬。”刘奭看着她,语气不由放柔了些,像是想弥补什么。
王昭君低着头想了想,又抬头,望着帝王道:“臣愚钝,恐不谙远邦殊俗,伏请陛下圣裁,择贤能者指点于臣,臣愿尽心习之,以期往来无失,稍助陛下怀柔之德。”
听听,又是这般深明大义。
如此女子,竟然要离他而去了吗?刘奭心中的悔恨之情攀到了极点,几乎未加思索,便点头应允:“准,朕即刻下旨,随行人员、护卫兵士,皆由你酌情拟定,报与朕知即可。”
“陛下圣明。”王昭君第三次叩首。
*
几日后的大朝会。
当刘奭宣布,将拨付三百精锐士卒、并两百名各类随从随王昭君出塞时,殿中果然响起了一些杂音。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面带忧色:“陛下,三百士卒,两百随从,这仪仗是否过于隆盛?昔日前朝和亲,护卫不过百人,随员亦鲜有逾百者,如此规模,恐耗费过巨,且易引人侧目。”
刘奭高坐御榻,面色不虞,他如何不知这般行事过于张扬?
但,他既然留不住她,便总要在她身上,打上属于他汉家天子的印记,这许许多多人陪着她在塞外,她总会想起他的吧?
“爱卿所言,朕岂不知?”刘奭开口道,“此次非同往日,昭君此行,非止嫁女,乃是代朕躬承天意,怀柔远人,播撒王化,其仪仗威仪,即我大汉国威之彰显。”
“况塞外苦寒,胡情叵测,昭君一柔弱女子,为国远行,朕心实不忍。多遣护卫,厚给随从,保其平安,壮其行色,令匈奴不敢轻慢,朕意已决,勿复多言。”
眼见天子不快,那位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回去。
旨意就此定下。
*
出塞前夜,未央宫。
刘奭正对着一卷简牍出神,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个尺余长的锦盒,低声禀报:“陛下,昭君娘娘遣人送来此物……”
刘奭心头猛地一跳,他接过锦盒,入手颇有些分量,挥退左右,他独自在灯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只有一卷素绢,静静地躺着,他屏住呼吸,缓缓将绢画展开,刹那间,灯火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画中女子,云鬓轻挽,仅簪一枝含苞玉兰,眉若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颊不施而晕。
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绢帛,带着一丝怅惘,望向画外之人,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走出,对他轻声言语,这才是真正的昭君。
画角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娉婷孤影,寄予天颜,从此天涯,明月共悬。”
刘奭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眉眼,那样的女子,合该被珍藏于金屋,呵护于掌心,怎堪去那蛮荒之地承受风霜?
内侍适时转述道:“来人说,娘娘言道,身无长物,唯此真容,尚可留存。愿此画像,能代臣长伴陛下左右,自此一别,关山万里,恐再难觐见天颜了……”
“关山万里,再难觐见……”刘奭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酸涩难言,心中痛极、悲极、苦极,为何上天竟如此残忍?让她这样离开他。
“身无长物,唯此真容……”
她就这样在他的后宫待了五年,一次未曾召见,一次赏赐未得,她自然身无长物,可怜、可惜、可叹。
刘奭合上画像,突然道:“传旨!开朕内库,选取锦绣千匹,珠玉珍宝十斛,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并宫中御用器物、药材、书籍若干,悉数加赐昭君!告诉她,这非国礼,乃朕私赐,愿她一路珍重,莫忘长安……”
*
出发那日,灞桥柳色正新,却已然笼上离愁。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三百甲士盔明甲亮,肃然列队;两百随从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再加上皇帝内库拨出的丰厚赏赐,旌旗招展,车马辚辚,引得长安百姓万人空巷,议论纷纷。
刘奭登上了送别的高台。
他看见王昭君身着华美嫁衣,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风起,掀起车帘一角,他隐约瞥见她平静的侧脸,在珠玉摇曳间,看不真切。
车驾启动,缓缓驶离,汇入那支庞大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边一缕烟尘,消失在地平线上。
刘奭独立高台,良久未动。
她此刻到何处了?可遇到了风沙?匈奴使者是否恭敬?她可会想起这长安宫阙,想起他这个无可奈何放她走的帝王?
约莫半月后,刘奭几乎已彻底灰心丧气时,一封来自塞外的帛书,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了未央宫。
信使风尘仆仆,道:“陛下!昭君娘娘信使!”
听到这话,刘奭几乎立刻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心跳如鼓,是她的信?他亲手接过那封带着漠北风沙气息的信函,小心翼翼地拆开。
只见帛书上的字迹清秀无比,是她的手笔。
上书:
“臣昭君顿首,惶恐再拜陛下:臣身已出关塞,胡地风物迥异,幸赖陛下天威庇佑,使者礼遇,一路尚安。虽身已在漠北,然每望南天,长安云树,陛下音容,未尝暂忘。
今有一不情之请,伏惟陛下怜察。臣既远托异国,形单影只,耳目闭塞,臣斗胆敢问陛下:臣身虽卑,可否仿诸侯例,每年遣使数人,返归长安,一则呈报塞外情势,二则亦可令臣等远人,得闻天朝新政,解思乡之渴,更期能再仰陛下天颜?
臣知此求逾越,惶恐无地,然身寄狼居胥山,心悬未央宫柳,唯陛下圣裁。”
刘奭把这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更期能再仰陛下天颜?身寄狼居胥山,心悬未央宫柳……
她果然舍不得!她身在苦寒之地,心里却还惦记着长安,惦记着听到他的消息,甚至只盼望着能再见到他!她的惶恐无地,该是何等思念?
刘奭只觉全身热血沸腾,之前那点因她绝情不愿留宫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足——看,她终究是依恋他的,哪怕去了天涯海角。
“准!朕准了!”刘奭脱口而出,脸上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传朕旨意,昭君深明大义,远适殊俗,朕心嘉慰。特准昭君每年遣使至长安,所遣使者,视同汉使,沿途州县需尽心接待,不得有误!”
他要亲耳听听她的消息,也要让她的使者,将她的一切,仔细说与他听,也让她不要忘了他。
*
当这道旨意,历经辗转,最终送达已深入草原的王昭君手中时,这位十八岁就出使塞外的少女,正站在穹庐之外,望着天空流散的云。
她接过旨意,细细看完,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意,刘奭啊刘奭,真是让她满意极了。
她收起帛书,抬头,目光已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她即将抵达的土地上。
风过草原,绿浪翻涌,无边无际。
第七十五章 可我却不愿
草原的风是另一种味道。
带着草叶的腥气、远处牛羊的膻味, 还有一种属于辽阔土地的自由气息,越往北走,长安城的脂粉香、未央宫的檀木味, 便越是淡去,最终消散在这无边的绿野里。
王昭君一直很相信自己。
深宫寂寥五年, 早就养成了她谋后而定,若定便必勇的性子, 她自然也明白,单凭一张脸,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可走不远。
刘奭给的三百甲士、两百随从,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赏赐,是底气, 却也可能成为负担,若不能化为己用, 便是累赘。
于是在距离匈奴王庭不远时, 她做了一件事。
那日黄昏,队伍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扎营,王昭君命人将随行的将士首领、宫人管事, 以及几位通晓胡语和汉廷礼仪的文吏,悉数请到了她的穹庐前。
她换下了繁复的嫁衣, 着一身便于骑射的胡式窄袖袍服, 长发简束,有了几分锐气。
“诸位,”她开口,“自长安至此, 千里同行, 风雨共担, 昭君一介女流,蒙诸位不弃,一路护卫周全,心中感念无比。”
众人垂首,静待下文。
王昭君示意身旁侍女打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打开,在落日余晖中,内里码放整齐的银锭晃了人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