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陛下私赐白银,共计五万两。”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讶或不解的脸,“昭君思忖,此去匈奴,前路未卜,你我既同出汉土,便当生死与共,祸福同当,与家人无异,这些银两,于我一人而言不过身外之物,于诸位,或可安顿家小,或可急时救难。”
“今日,我将此银悉数分与诸位,甲士、随从、文吏、宫人,一视同仁,望诸位收下,勿要推辞。”
这这这?随即,“扑通”、“扑通”之声接连响起,那些甲士首领、宫人管事,连同文吏,竟齐刷刷跪倒一片!
“娘娘不可!”一位校尉连忙拒绝,“此乃陛下赐予娘娘的私产,我等护卫娘娘本是分内之事,岂敢受此厚赐?”
“娘娘恩德,我等铭感五内,然此银断不能收!”宫人首领亦叩首道。
王昭君亲手扶起眼前这位校尉和宫人首领。
“两人快请起,诸位都请起!匈奴之地,非比汉宫,我们这些人,离了故土,便是彼此唯一的倚仗。我方才说了,你我是一家人,既是家人,何分彼此?我王昭君的命与诸位的命,从今日起系在一处,我好了,诸位才能好;诸位安了,我才能安。”
“若诸位连些许银钱都不能收,我又如何敢托付性命于大家呢?莫不是诸位不愿与我……” 王昭君止住话头,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
“娘娘,何出此言!我等自然愿意!”众人声音乱成一片。
“既然愿意,快起来,收下吧!”王昭君适时说。
那位校尉怔怔看着眼前人,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眼眶发热,他后退一步,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头:“末将赵充,愿为娘娘效死!”
“奴婢愿誓死追随娘娘!”
“臣等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呼声渐起,最终汇成一片。
王昭君再次将他们一一扶起,又道:“自今日起,我们以家人相称,若非正式场合,不必行此大礼,莫折煞了我,更伤了各位的心。”
“是!”回应声震动了河谷。
以利许,以情托,若从前这些人尚且只是奉命行事,那今日后,少不得多了几分真心相顾,心里想着定不叫昭君在草原受了委屈。
暮风吹过,草原上传来悠长的牧歌,当众人捧着分到的银两,散去后,王昭君独自站在穹庐外,望着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直到此刻,直到这些人的心真正向她靠拢,她才觉得等她真正踏进匈奴王庭时,能多几分底气。
*
再次见到郝美丽,是在前往匈奴王庭最后一程的马车上,车帘忽然无风自动,下一刻,那个身影便已坐在了王昭君的对面,仿佛她一直都在那里。
王昭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关于匈奴各部风俗的竹简合上,淡淡道:“你来了。”
郝美丽打量着她。
上次见她,她还跪坐于深宫,盈盈不堪,如今,她眉宇间那抹属于少女的稚气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沉静,像未出鞘的刀。在郝美丽面前,她似乎不必再伪装,放松了肩背,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了无限野心,神情淡漠极了,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她。
“分银安定人心,很舍得。”郝美丽笑了,“你果然聪明,也很有手段。”
王昭君不置可否,将竹简放在一旁,问道:“你这次来,是为何事?”
郝美丽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位呼韩邪单于今年五十有三,孙子都有好几个了,到了匈奴,你要做他的王后……”
她看着王昭君的眼睛,“你真的愿意吗?”
王昭君神色未变,从她决心出塞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很平静的回答:“向上爬的路,从来不论愿不愿意,只看眼前有没有路,脚下通不通,至于旁的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可我却不愿意你委身于那个老东西。”郝美丽笑道,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少女。
王昭君终于抬眼,正视她。
郝美丽也不多言,拿出一些东西。
“这是什么?”王昭君问。
“给你的礼物。”
*
匈奴王庭,单于大帐。
时值黄昏,帐内牛油灯燃得正旺,烤全羊的香气混着奶酒的味道弥漫开来,呼韩邪单于坐在上首,他年过五旬,须发已有些花白,但身材依旧魁梧,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帐中坐着七八位部落首领和王庭贵人,正推杯换盏,气氛酣热,酒至半酣,话题不免落到那位即将到来的汉朝公主身上。
“听说这次汉皇帝舍得下本钱,护卫就有三百人,赏赐的车队拉了十几里!”一个满脸虬髯的部落首领大口灌着酒,粗声道。
旁边有人哄笑:“怕是汉家皇帝自己也舍不得那美人,多派些人看着呢!”
“再看着,不也得到咱们草原来?到了这儿,就是单于的阏氏!”另一人接口,举起酒碗,“单于,恭喜啊!汉朝尊贵的公主,就要成为您的王后了!”
呼韩邪单于笑了笑,没说话,只将碗中奶酒一饮而尽,他对汉朝公主并无太多期待,不过是政治联盟罢了,美貌或许有,但娇滴滴的汉家女子能否适应草原生活,还未可知,且等着瞧吧。
正此时,帐外守卫高声禀报:“单于!汉朝送亲副使求见,言昭君娘娘有礼物先行送至单于!”
帐内喧哗声稍歇。
呼韩邪单于有些意外,扬声道:“让他进来。”
一名汉官打扮的使者躬身入帐,身后跟着两名汉军士卒,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用锦缎覆盖的托盘。
使者行礼后,恭敬道:“启禀单于,昭君娘娘命臣先行一步,将此物献与单于。娘娘言道,身未至,礼先行,以表对单于的敬意。”
“哦?”呼韩邪单于来了兴趣,“是什么礼物?”
使者揭开锦缎,露出下面几个造型古朴的陶罐,看起来像酒壶。
“此乃娘娘亲选的佳酿,”使者按照事先得到的嘱咐,一字一句道,“娘娘说,草原豪杰,当饮最烈的酒,此酒性烈,请单于慢品,以表心意。”
帐中众人闻言,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草原男儿自诩酒量豪迈,什么烈酒没喝过?汉人的酒,多是绵软甜腻,也敢称烈?
呼韩邪单于示意亲卫取来一罐,亲手拍开泥封,封口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其醇厚、浓郁、霸道的酒香,猛地窜了出来!酒香气不同于他们日常饮用的奶酒,更醇,更冽,只闻一下,便觉鼻腔发热,精神一振。
“好香的酒!”靠近单于的一位贵人忍不住赞道。
呼韩邪单于眼中也闪过讶色,他取过银碗,亲卫小心斟满,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在碗中微微晃动,挂壁明显。他端起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又闻了闻,这才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的瞬间,呼韩邪单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烈的酒!如火线般滚过喉咙,落入胃中,随即腾起一股炽热的暖流,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烈意之后,却是难以言喻的醇厚回甘,香气在口腔中层层展开,余韵绵长。
他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酒!”他沉声赞道,眼中已满是惊喜,“果然当得起仙酿之名!”
见单于如此反应,帐中众人更是心痒难耐,呼韩邪单于心情大好,挥手道:“都尝尝!汉家娘娘有心了!”
亲卫们将剩余几罐酒纷纷打开,为帐中贵人逐一斟满。
一时间,赞叹之声四起:
“这酒……这酒竟如此够劲!”
“比我喝过的任何酒都烈,又不呛人,好喝!”
“汉人竟能酿出这等美酒?莫不是神仙方子?”
“单于,这位昭君娘娘还未到,便送上如此厚礼,看来对单于甚是上心啊!”先前那虬髯首领大笑道,已是满面红光。
呼韩邪单于摩挲着手中的银碗,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汉朝公主,第一次生出了别样的期待。
能送来这般绝世佳酿的女子,究竟会是何等模样?他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忽然觉得,等待她到来的这几日,似乎有些漫长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双更像被狗撵一样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实在是太赶了,以后更新时间从12:00调整到18:00哦,鞠躬,致歉,感谢您的观看~
第七十六章 我该怎么样才能杀了他?
“我该怎么样才能杀了他再夺走他的权柄呢?”这是王昭君见到呼韩邪单于后, 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许是草原风沙太大,呼韩邪单于比她想象的更加苍老,五十三岁的草原雄主, 脸颊深壑,须发霜白, 垂垂老矣,只是那双眼睛让人瞧出几分不凡来, 像野狼一样,似乎会在悄然间咬断敌人的脖颈。
但,那又如何?她还是想杀了他。
王昭君仔细瞧着他,他是她在草原上的依靠、也是她未来最大的对手,她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丝观察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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