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依旧别着脸,看着远处起伏的地平线,不说话,道理她都懂,可做起来……
她就是见不得这般怯懦。
郝美丽也不逼她,转而指了指远处一匹宫女正在艰难尝试上马的身影,那马背上只有简单的毡垫,摇摇晃晃,极难着力。
“你看,这马鞍太过简易,几乎谈不上什么保护,缰绳也粗糙,她们很难控制平衡,心里自然害怕。”郝美丽说,“恐惧源于未知,也源于无法掌控。”
王昭君这才转回视线,看向那简陋的骑具,眉头依然蹙着:“那又如何?我当初也是这样学会的。”
言下之意,她们为何不能?
郝美丽没接她这句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她凭空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物件,深色皮革包裹着坚硬的骨架,前后有高耸的桥状结构,两侧悬挂着宽大稳固的踏脚。
“这是高桥马鞍,这是双马镫。”郝美丽一边说,一边走到王昭君马旁,动作麻利地拆下原来那简陋的毡垫,将这个新马鞍稳稳地安置在马背上,系紧皮带,又将马镫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你再试试。”郝美丽退开两步,朝王昭君示意。
王昭君心中惊疑不定,看了看那陌生的马鞍,又看了看郝美丽平静含笑的脸,她走上前,手扶住那高耸的前桥,左脚踩进宽大马镫里,她微微用力,身体便轻盈地翻上了马背。
坐稳的瞬间,她立刻感受到了不同。
那高耸的前后桥将她的腰腿自然地卡在合适的位置,双马镫让她双脚有了踏实可靠的着力点,不仅能更好地控制身体,还能借助脚力更有效地操控马匹,缰绳似乎也顺手了许多。
她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转弯,加速,减速,一切都变得异常轻松,仿佛人马合一,骑马这件事变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王昭君勒住马,缓缓跑回郝美丽面前,她俯视着郝美丽,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总是这样,轻轻巧巧的解决了问题。
郝美丽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脸上依旧笑眯眯,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叫王昭君几乎看不清她。
“这下子,她们不会那么害怕了,学起来也会快很多,你就不会一直皱着眉头了。”她温声道。
王昭君骑在马上,看着这样的郝美丽,挽着头发,眉宇舒展,眼神温柔包容,站在那里,像一棵可以倚靠的树,莫名让人心安,也让人有点不自在。
王昭君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这次来,就只给我带这个吗?”
“当然不止。”郝美丽笑道,“还有些别的,等你回去再看。”
王昭君点点头,想说谢谢,又没说出口,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郝美丽含笑的眼睛上,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郝美丽仍是笑着:“我想帮你。”
“总要有个理由。”王昭君不肯移开视线,像是非要看进她眼底深处去,“你我素不相识,你却三番两次突然来,给我解围,给我东西,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你是什么神仙?或者是什么妖鬼?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立碑撰书?建庙著学?还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草叶低伏。
郝美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静静看了王昭君一会儿,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难言的复杂,过了好半晌,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般的温和:“如果可以,你可以把我当做妈妈。”
王昭君怔了一瞬,随即几乎是从鼻腔里“哈”了一声,别过脸去,硬邦邦的道:“你才不是我妈妈。”
郝美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确实,我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王昭君转回头来,她不喜欢这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这个人太特别,特别到让她无法忽略。
郝美丽看着她有些执拗的神情,眼里的光软了软,那笑意又漫上来,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得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因为你是我女儿呀。”
王昭君愣住。
下一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扯缰绳,没有再看郝美丽一眼,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撒开蹄子朝远处奔去。
什么女儿?胡说!她母亲在汉朝,在千里之外的长江边,怎会是这个凭空出现古古怪怪的女子?她就会唬她!
马蹄踏过草浪,起伏颠簸,可等跑出一段距离后,不知怎的,她勒住了马,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终于还是回过头,朝来的方向望去。
远远的草坡上,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距离太远,面目已然模糊,可王昭君却仿佛能看见她脸上那抹笑眯眯的神情,隔着风与草浪,依旧落在她身上。
不知对望多久后,突然,她周身泛起蓝色光晕,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如同融入了阳光中一样,消失不见了。
王昭君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怔了片刻,然后,她回到宫女们身边,道:“把这些新马鞍,给所有的马都配上。”
接下来的半日,景象截然不同。
有了这些东西,她们不再像赴刑场般艰难,脚有了支撑,上马越发轻松,骑上后有了依靠,也放开了胆子奔驰,不到一个下午,所有宫女都能骑着马,在草地上慢慢地跑一圈了。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王昭君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对身后那些骑在马上,眼睛发亮的少女们扬声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我们回去!”
她率先策马,身后班含、小铃……十几个汉家少女,骑着配备了新式马鞍的骏马,跟着她,在晚风中,向着驻地方向驰去。
她们大声呼喊着,笑闹着,追着王昭君的身影,像一群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带着些许笨拙却无比鲜活的生气,融在了无边无际的草原中。
王昭君回头望,只见无限风景。
她知道,她的大业要做,却不是现在,在这一刻,在这奔弛的马上,在呼啸的风里,她只是王昭君,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一个在草原上感受到无边快乐的少女。
一个“妈妈”的女儿。
第八十一章 愿为国臣,不做人妾
秋日草原, 天高云阔。
草原宴饮不断,此刻,单于大帐前, 篝火熊熊燃烧,各部落首领贵族济济一堂, 热闹非凡。
王昭君坐在呼韩邪单于下首,着一身匈奴式样的锦袍, 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面容愈发皎洁,只是神色略冷淡些,她原本不怎么在意这场宴饮。
可偏偏有人要牵扯她。
酒至半酣,一位部落首领忽然举起酒碗, 高声道:“单于!听闻宁胡阏氏不仅容貌绝世,琵琶技艺更是精妙, 长安宫中无人能及!今日盛会, 何不请阏氏弹奏一曲,让我等草原粗人也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早闻汉家音乐精妙!”
“请阏氏赐曲!让我等听一听!”
呼韩邪单于侧过头, 看向身旁的王昭君,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这样的美人, 这样的才艺,这天下除了他,谁还能拥有?
“阏氏,既然大家想听, 你便弹一曲如何?”他道。
王昭君微皱了下眉, 又重新挂上笑, 迎上单于的目光,推辞道:“单于,此乃讹传,昭君并不善琵琶,恐要辜负诸位美意了。”
帐前的气氛突然一冷。
那提议的首领面色难辨,又看了她数眼,才缓缓放下酒碗。其余起哄的人也面面相觑,周遭顿时响起细碎的私语,投向王昭君的打量目光,也一下子多了起来。
呼韩邪单于脸上的笑意还未收尽,却又实在挂不住,将笑未笑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笑。他确实很意外,他以为她会欣然允诺,在众人面前为他挣一份面子,叫其他男人好好羡慕他一通。
谁料到……
王昭君浑然未觉,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她口,只重新端起酒碗,垂眸啜饮,任由尴尬蔓延全场。
看她这样冷硬,帐内的喧哗声低了下去,呼韩邪单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但并未发作,只抬手示意众人继续饮酒。
可偏偏,坐在单于另一侧的大阏氏忽然笑了。
她似乎在为王昭君解围,又似乎不是,只听她道:“宁胡阏氏虽不擅音律,但近日我瞧见,她常带着随行的汉女们在草原上骑马呢,看来,咱们这草原,倒是能留得住这些汉家女儿的。”
王昭君握着酒碗的手指收紧,抬眼看她,心中警觉顿生,大阏氏突然提起此事,必有后招。
果然,大阏氏话音刚落,席间一位贵族便抚掌接话:“说起阏氏身边的汉家女子,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我那小儿子今年刚满十八,尚未娶妻。那些女子既是跟着阏氏从汉朝来的,想必也是知书达理温顺可人的,不知阏氏可否割爱,许一个给我儿做妻?”
大阏氏笑容更深,看向王昭君:“宁胡阏氏意下如何?你既是汉朝公主,你身边之人自然也是好的,想必你也是愿意成全这桩好姻缘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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